夏玖避开了她的眼神,沈默不语。
她能说些什么呢?
说自己其实并不是朝夕,而是占了这具壳子的孤魂野鬼?
她还不想被当个邪祟除掉,还要找回她失去的记忆。
朝夕的玉琮莫名被替换,跟她取代了朝夕的身份会有什么关联吗?
这位海神巫女本人又去了哪儿,海神对自己巫女被替代难道一无所觉吗?
一系列问题不得而解,搅得她头昏脑涨,加上伤病初愈不久,夏玖得面色霎时白了一个度。
碧游张了张嘴,终是嘆息了一声,“算了,你不想说那就不说吧。”
她眼眸弯弯,盛着明光般灿烂的笑意,就好像一切烦恼与阴霾不过是过眼云烟,“好不容易有时间相处,我们来聊点开心的事。”
“寒泽,你去帮我把高辛喊过来。”
“是。”寒泽领了吩咐,匆匆往外跑去。
不多时,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回来了,身后还多出一个人。
那是个一袭素衣的青年,浓黑如墨的长发仅以一根木簪束起,浑身上下再无多余的配饰。
他虽生得高挑,可身材过分瘦削,露在袍袖外的一截手腕嶙峋如同枯枝,肤色也是病态的白皙,经络蜿蜒如瓷器破碎的裂纹。
这人的容貌应是清俊的,可眉眼仿佛隐入雾中,只让人觉察那疏冷淡薄的气质,而註意不到他的长相。
高辛施了一礼,“皇女殿下。”
碧游摆摆手,叫他别在意这些虚礼,然后对夏玖介绍,“他是我新收的侍从,被我捡到以前漂泊无定,因此积累了不少见识。”
“你还没离开过王都吧,听他说一说外边的风景与故事如何?”
夏玖用力点头,不由得心生期待。
不只是她,还有碧游与寒泽总共三双眼睛,闪着小星星看向高辛。
高辛无奈失笑,讲述起了他的所见所闻。
说起无启国,那裏的人民不分男女,以泥土为食,死后尸身不腐,过一段时间又会死而覆生,故而即便没有子嗣繁衍,人丁依旧兴旺。
接着提及了鬼国,他们的祖先种下扶桑、若木、马桑、桃都这样的神树,且世代守护的还是那株通天的神木。
据说建木真的可以通往神祇所在的天界。
还有邻近虞国遍地玉石的会稽山,能使人得偿所愿的沃野,甚至于他们启程离开不久的陪都九嶷山……
高辛的音色潺潺如流水,又似一阵清朗而柔和的风,将那些奇闻异事、山河绚烂娓娓道来。
三人皆听得入了神。
时间不知不觉间推移,日落西山,霞云漫染窗棂,在室内投下血一般的红光。
“已经这么晚了。”寒泽起身告辞,“殿下,我该回去了。”
夏玖也掀开被子,准备跟着他走。
碧游连忙将人拦住,“在我这多休息几天吧。”
夏玖认真看着她,“可我觉得已经恢覆得差不多了,总不能一直在你这边偷懒。”
寒泽本是讚同碧游的话,一听偷懒他就来了精神,转投夏玖的阵营,“是啊,朝夕已无大恙,就不打扰皇女了。”
碧游只得道:“那我送你们。”
高辛含着浅淡的笑意,目送三人霞光中走远的背影。
碧游一路送他们到了朝夕的住所。
走在回廊上,三人虽静默着无话可谈,但自有惬意的氛围如天边密布的晚霞,携着淡而悠久的暖意。
忽然,碧游停下脚步,略有迷惑地望着某一个方向。
夏玖与寒泽也不解地看过去。
出来时比较匆忙,于是没有註意到家门口立着一块石碑。
这块碑平平无奇,奇怪的是碑上刻着的文字。
两旁细小密集的碑文不必多说,正中央一行“太极仙翁脱骨”,字形端正,笔锋内敛而有力。
除去这意义不明的几个大字,碑首一句“再不来了”同样离谱,更离谱的是夹在两行碑文中间清晰无比的“扯淡”二字。
这样一块胡言乱语的石碑,就炯炯有神在院子裏立正站好。
仿佛展示了碑主人良好之中,又带着那么一丝丝疯癫的的精神状态。
寒泽:“……”
碧游:“……”
她指着那块石碑,再次提起被她刻意掠过的话题。
“……朝夕,你真的没事吗?”
这石碑就正正好挡在进屋的必经之路上,排除有人刻意搞她,很显然是朝夕自己立下的。
她的小姐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究竟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才如此性格大变!
夏玖:“……”
她不是,她没有。
夏玖百口莫辩,脸上神情一阵变换,最后保持了良好的缄默。
算了,随别人怎么想,反正她编不出借口了。
正如石碑所写——
再不来了,扯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