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到此戛然而止,亚空间没有能力模拟并不属于他们的事物。莫尔斯耸了耸肩膀,拾起破碎的铁片,将幻象抛掷回海的深处。
他自己研究着钢铁的一切变化,倾听火焰的声音。他的实验当然是失败的,铁剑断裂成若干块变形的铁片。他听得见自己的叹息和苦恼。
他见到自己的尸体——最初也是唯一的那一具——躺在半建成的城池的壕沟之中,暗淡的眼仍睁着,望向那座伟大的城。城池将要以他兄弟的名字命名,而兄弟相争中他的落败理由唯有荒诞可形容。
他抬起左手,无数流动的咒文在不同的光照条件下反射出金光,勾勒着他大致的模样。
莫尔斯不耐烦地把一捧羽毛的灰烬抛回海里。
“这是我的箭,我射中了那头鹿!”
莫尔斯将断箭拾起,在靠近箭剑的木杆上找到了一道横向的刻印。咒言从他虚无的皮肤上攀至断箭,顷刻将之湮灭。
一串符文飞起,烫焦了大鸟的羽毛,将它电得一头倒栽回海洋中。
第二件飞上船板的是一块铁片,其上飘来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另有一些朦胧的倒影从时空中被截取、被存储,又在此时重映。
通常他不会就以这样的形态存在,除非不得已。
他站起身,单手撑着船沿。
他到现在都不清楚当年他丢失了哪些操纵现实的指令,唯有一件事他恐怕再过十个千年也不会忘记。
摩洛的风向远处吹去,白炽的火焰飘逸远走。那先思者的话音里有烧焦的血和悠远的雷鸣,这就是最后的冰冷启示。
大雨刮过砖石及砖石上的鹰徽倾入水渠,雨幕深处有人朝他走来,一闪而过的电光令整个画面霎那间显出严峻的苍白。
而他甚至不知是否该用“这件事将被铭记直到生命终止”来形容,毕竟从他的第一次死亡算起,他没有再活过。
下一道幻象不再依托具体的事物,也不再那么友好。
哪怕最不起眼的一小段不到一寸长的咒文,都是直接沟通现实宇宙基底规则的至高号令。
他的第一次锻造,一些灵能被用来控制火炉的温度。没有导师,没有同伴,他的哥哥另有要事——他在接受一名远道而来的导师的教育,建城的教育。
一想到相关事件,就不得不提到某位他都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盗匪。将那次事件与佩图拉博的存在相串联后,莫尔斯发现自己终于无意间搞清了那人当年到底在折腾什么神秘科技。
“我们俩的箭明明一模一样,别骗人啦弟弟,这是我的鹿。”
这倒不是因为他对非人的状态有什么格外的不满,而是这幅模样比起他曾经拥有的身躯,着实有些粗糙不经打磨。
莫尔斯索性坐下,任由亚空间的波涛为小船引航。
“他以闪电、砖石与风雷重塑我的内里,以忧伤的灵和青橄榄延续我,洗涤我使我比雪更白。”
他只是活得久,他又不是中枢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导致了进行性的认知功能损害和行为损害。
狭长的光柱从被打开的门缝中透出,刺入炉火熄灭后昏暗的室内。风从门外来,携来林木与冷阳的气息。
接着,一根短短的半截小木箭被浪花拍到船板上,落在莫尔斯身前。随之而来的是一段若有若无的对话。
他是咒言的集合体,一个活动的存储器。
于是他离开。
莫尔斯纵身跳出小船,踏在波涛动荡的波涛表面,海潮立时退却,唯留一片混沌未明的黄金沙原。透过他透明的身躯往足下看,每一粒黄沙都是至珍贵至璀璨的琳琅金币。黄金与珠宝堆积如山,整块的苍蓝宝石映出无穷尽的华美流光。
他已抵达极乐的边际。
莫尔斯抬起左手,咒言令混沌之海生出一把大剑。随后,他向黄金的深处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