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鹊山脚下的凤凰郡落脚歇息时,看到灵均的命星蒙上殷红的颜色划过天边,一股从未有过的哀伤涌上心头。人生在世,最难,莫过于无能为力。知道命运如此,依然无能为力。
太阳越升越高,温度上升地很快,在星躔台最高处站了太久,玄章终于觉得乏了,外面的世界果然不如沉悲沼恐怖,那里长着和他一样人面孔的东西,是会吃人的,残疾或者虚弱的婴儿会被丢在沉悲沼,变成这些东西的美餐,它们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说着残酷的故事。
玄章走下台阶,就看到拐角处坐着的朱奕,他抬头笑着对玄章说:“看来,每个人都有很多回忆。”
“参见陛下!”玄章匆匆下楼,跪地行礼。
“免礼。”朱奕站起身,走到星躔仪旁,光芒在他脸上投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
这情景在玄章脑海中宛如回忆,仿佛在某年某月曾经梦见,诡异而真实。
“灵均在星躔台呆了多年,门前两棵两棵甘棠树是他亲手所栽,我还记得刚种下的时候,周围所有草木都死绝。灵均说,是因为甘棠果核有毒,等发芽后就好。果树长大了,每年春天开花,从宫中望过来,像两片白云浮在星躔台前。”朱奕指着塔楼外两棵正在开花的甘棠树,如今树已一丈高,亭亭如盖,甘棠花随风飘扬,像是丧礼上洒落的纸钱。
“谢陛下对灵均照拂多年。”玄章作揖谢礼,礼貌地说。他听出了朱奕话语中的不舍,玄章不知道他们这四十年里经历了什么,在遥远的十方森林里,只能从森林外围游民那里偶然听到些只言片语。
朱奕的笑容凝固在“照拂”两个字上,玄章敏锐地察觉到他这个微妙的表情变化,但就他仅有七天的涉世经验来看,还猜不透朱奕心里在想什么。
“你知道灵均因何亡故?”朱奕冷冷地问。
玄章点点头,平静地回答:“血沥之术。”一夜望星,想得通的想不通的都放下了,灵均既然为了天机牺牲自己去占卜,已成事实改变不了。
“看来,你们玄武族之间没有秘密,从十方森林赶到鹊山至少七天的路程,你今天到达,也就是七天前就知道灵均将死?”朱奕眉头微微锁起,盯着玄章。
“不是七天前,是四十年前,灵均离开十方森林就嘱咐我,蓂荚皆枯之时出发。七天,刚刚好。”玄章对视朱奕,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扎到朱奕心里。
“四十年前?!四十年前!”朱奕喃喃自语,他知道灵均的预言,只要说出,就从不落空。四十年前他预言的事情都应验了,而今关于那个少年的预言,不管他如何拒绝相信,也不得不面对。他的王朝,他的天下,二十五年就要走到头,难道真的是那件事的报应吗?
过分窥探天机的代价,必然是死亡。
想必灵均也很清楚,却还是义无反顾。
玄章真的不明白,眼前的帝君,为何值得弟弟付出生命去维护,念及于此,他又跪拜道:“陛下,可随臣一同去见灵均,灵均或对陛下告别。”
朱奕听了这话,冷笑道:“人都死了,还能起来对朕说什么!”
“臣有家传之宝生死书一册,撕下一页贴在活人额头上,活人立毙;贴于死人额头上,死人可还阳一刻,一页仅能用于一人。算来灵均之魂尚在七日内,生死书可让他返魂回光,从容作别后了无牵挂离去。”玄章取出怀中的书,郑重地说。
“此话当真?”朱奕来了兴趣,玄武族可沟通阴阳,这是举世皆知的事情,但他们极少去碰触生死大限。
“当真。”玄章答道。
“请!”朱奕欣然地说了一个久违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