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转过身的人们都望着今天的大巫祝,眼神里充满惊恐,期望能从这个年轻得简直像少年的人身上找到安全感。长明灯一盏一盏亮起,微末之光不足以照亮宏伟的三神殿,玄章额上启明星与长明灯互相辉映,已是殿中唯一能让人安心的画面。
持续不到半刻钟,雪崩停止了。凤麓山雪崩,是春天时不时有的事。
“江陵地震,凤麓雪崩,皆为上天对我蓬莱的惩罚!如今,还有多少人虔诚信仰三神!有的人不信了,有的人改信邪神,遍地淫祀左道,你们看看任由他们膨胀的后果,三神在用灾难惩罚我们!想想我们的妻儿父母,亲眷邻里,都要为我们付出代价!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吗?”玄章发出强有力的质问,随即点罢最后一盏长明灯,伏羲大神脚下盘踞的青龙尾映着黄色火光。
“不!绝不!”有人坚决喊出了第一句,其他人跟着大喊,旋即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呼喊。
朱奕不动声色地看着,未置一词。许廉徵紧张地看着玄章,他想要阻止玄章继续说下去,但是帝君没有动作,他不敢贸然打断品阶与自己相同的大巫祝说话。这个刚来肃羽城的玄武人,实在太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在帝君面前,对众人训诘,完全僭越礼数。孔雀太夫人站在另一边女娲神像下,离两人不到一丈距离,她听到玄章的话,已经猜出玄章想要干什么了。这种时候,如果没有他,只怕朱奕也难以掌控局面。
“东海边,法华宗归正后不思悔改,违背教令,至今仍然以女童沉海祭祀,他们大造杀业,引起上天的震怒!陛下,玄章恳请诛杀法华宗宗主苍琉辉及一众党羽,彻查东海三郡溺祭淫祀,整肃法华宗,以给天下子民一个交代!”玄章高举灯油草茎,那微弱火苗在风中摇曳,就如那些握不住自己命运的孱弱人民。
朱奕听罢眉头一皱,严厉地瞪了玄章一眼。
许廉徵大惊失色,顾不上身份,奏道:“万万不可,法华宗已得熙王认可,在东海教众甚多,此番恐惹怒青龙族。再者,向蟠龙溺祭女童已有千年历史,乃青龙祈雨传统,此事虽不合我朱雀刑典,却在民间信众甚笃,若真要令法华宗改制,须从长计议。望陛下三思!”
朱奕却当做没听到许廉徵的话,望着台下三千臣民焦急的表情,此情此景,又复如昔。二十六年前,玄灵均应父皇之命,对六宗之一最弱小的灯宗赶尽杀绝,不过就是从刑部拿走一摞案卷,告杀戮之罪通缉宗主及教徒,几乎将其一网打尽,至今灯宗音讯渺然没有恢复元气。灯宗宗主也是玄武王族四姓之一的白垠,与玄灵均本为亲族。直到他登基继位,灵均才改杀伐为纳正,说服各宗接受朝廷管束,成效显著。
三神教内所奉经典及祭礼不完全相同而形成六大宗门,朱奕自己也很清楚,就算是教门正宗沉悲宗,依然免不了一些有违朝廷刑典的做法,玄章的心思昭然若揭。要说行事方式,两兄弟简直如出一辙。该不该赌一把,朱奕心中没有底。
永明池内的火焰被风吹得一窜三尺高,玄章站在池前,汗水顺着额边渗出,犹如火凤凰在他背后展翅。
孔雀太夫人捋了捋鬓边的细发,正打算说话的时候,朱奕冷不丁开口:“准,今日着刑部诏令缉拿法华宗宗主苍琉辉及法华三神殿侍徒、祭司、护法,由大巫祝整肃法华宗!”
“陛下,遵旨!臣须立刻去凤麓山查看灾情,祈福大典由苍琊大侍徒主持,臣告退。”玄章拱手作揖,匆匆作别。
朱奕点了点头允了,朝朱舜华使了个眼色。比起杀不杀苍琉辉,无出结界是否安好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圣上英明!大巫祝英明!”臣民跪下山呼,激动得热泪盈眶。
许廉徵紧张地双手在背后揉搓,帝君下旨便如覆水难收,他低估了这位新巫祝的城府,竟然借着眼前的凤麓雪崩绞杀教宗。玄章带着朱舜华匆匆离开三神殿,他现在头大的并不是法华宗的下场,而是害怕青龙族借机发作。江陵地震赈灾正是耗费巨大,此番雪崩造成多大损伤还不清楚,怕就怕青龙局势不稳,民众骚乱。
“怕什么,青龙王廷握在朕手里。”朱奕转过身准备向后殿走去,经过许廉徵身边时,冷冷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