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瞬,瑶光的中央处理器似乎暂停了,但随即,她便镇定下来。
她抬起手,捂住横跨半张脸的伤。
这应该是被黑章兽划出来的。
伤口不深,只是刺破了最外层的仿真皮肤,并没有伤及内裏的合金骨,只要有材料,就可以重新修补好。
瑶光一边想,一边慢慢松开手指,侧过头,让发丝覆在伤口上。
她的目光停在面前怔忡的四人身上。
关键是——该如何处理他们?
三个机器人自是不必说,只要入侵他们的黑盒系统,修改记忆就行了。
但……问题在于梢兔。
如果自己的机器人身份被他告发出去,那她,就不能再留在第一军校了。
瑶光的手指动弹了下,却没有立即做出行动。
反倒是梢兔开口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惊疑看向瑶光:“你……不是人类?”
瑶光很平静:“是。”
梢兔的嘴唇蠕动了下,忽然上前,一把拉住瑶光的手。
在他接触到自己的瞬间,瑶光的肌肉条件反射地紧绷了下——但她没有做下一步的动作。
“别碰伤口,”梢兔语速极快,“如果再牵扯到皮肤,就挡不住了。”
他从口袋裏摸出一块创可贴,撕下包装纸,小心贴在瑶光脸上:“这样,不会有人发现的。”
创可贴刚好覆盖在伤口上,挡住了下面的合金骨骼。
瑶光一楞:“你不告发我?”
“别说傻话,”梢兔瞪了她一眼,“快让我看下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
瑶光楞楞看着他检查自己的手臂,顿了几秒,才道:“你……你的反应和我想的不一样。”
梢兔“唔?”了一声。
瑶光说:“我以为你会怕我。”
闻言,梢兔才抬起头,惊讶道:“怕你?为什么?”
瑶光抿了下嘴唇:“因为我不是人类啊。”
她迟疑了下,才道:“我以前为了做任务,鲨过很多人,所以人们都很怕我。”
安妮插嘴:“那是当然啊,因为你要杀他们嘛。”
“不,”瑶光摇头,“我说的不是我的任务对象。”是那些普通居民。
作为军队的秘密武器,瑶光是被禁止离开军队的管辖范围,但有一次出于好奇,她偷偷离开军营,跑进附近的一座城市。
但她没有想到,她一露面,就遭到了众人的谩骂。
“走开!”他们用石头丢她,高声尖叫,“你这个杀人机器!不许进我们的城市!”
“快跑啊!是那臺战斗机器人!”
“我的天……他们怎么可以把它做得那么像人类?军队在想什么?!”
所有人都在冲她尖叫,到最后,瑶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这座城市的。
似乎……是军队发现了她,把她带走了。
“瑶光,回去吧。”一个佩戴勋章的男人低声道。
瑶光低着头:“长官,他们讨厌我。”
“不,”那男人忽然加重语气,打断她,“没有这种事。”
瑶光不信:“可是他们骂我,冲我丢石头。”
男人陷入沈默。
良久,瑶光的头顶响起一声嘆息——男人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头上。
“不是讨厌你,只是……他们还没想好该如何接纳你。”
“接纳?”瑶光问,“为什么不能接纳我?我和他们不一样吗?”
她能感到男人的视线落在脸上,像是冬日的雪花,浅凉的,轻软的。
“不,”他低声道,“你们是一样的。”
一双戴着手套的手落在她的脸颊上,男人拢起手指,轻轻盖住瑶光的眼。
“你们都是平等的生命。”
“瑶光?!”
梢兔略带惊慌的喊声传来,瑶光如大梦初醒,猛地睁眼。
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我……咳!”她咳了一声,表情恍惚,“我怎么了?”
“你突然晕过去了,”梢兔跪在她的旁边,“没事吧?”
瑶光摇了下头,双手撑着地面,直起身:“恩。”
梢兔表情依旧有些担忧:“你刚刚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瑶光的眼神闪了闪:“名字?”
“也不是名字,”梢兔改口,“你在叫‘长官’,”他踌躇了下,“瑶光,你以前是军队的吗?”
瑶光点点头,想了想,又道:“不全是。”毕竟她不在这个世界服役。
梢兔似懂非懂:“好吧,可长官是谁?”
长官……?
瑶光眼裏流露出几分迷茫,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梢兔狐疑看她一眼。
但瑶光已不想讨论下去,她干脆道:“我们快走,去和猫稚他们汇合。”
眼下确实不是纠结这些事的时候,梢兔只好道:“好的。”
想了想,又道:“等下能和我聊聊吗?关于……你是机器人的事情。”
瑶光停顿了下,微点头。
“嘿!”安妮蹦到她身旁,好奇道,“可是你真的好逼真,我完全没有看出来你是机器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瑶光说:“你可以问我的制造者。”
安妮:“你的制造者是谁?”
瑶光楞了下,脱口而出:“不知道。”
安妮:“……?”
瑶光扭开头,忽然转移话题:“接下来该往哪裏走?”
他们在一处三岔口停下。
安妮反应过来:“哦哦,左边。”说完,疑惑地看了眼瑶光。
但之后,瑶光一直没有再看她。
几人拐入左边的路口,沿着长长的走廊跑了十几分钟,终于进入最开始的大厅。
梢兔一进厅就喊道:“哥哥!”
但无人回应。
瑶光的视线在空无一人的大厅裏晃了一圈,道:“他们不在这裏。”
梢兔目露焦急:“怎么会这样?”
他快步走向大厅的沙发区,那是他们原本休息的地方。
可那裏除了几张压缩饼干的包装纸外,什么都没有。
“梢兔,你看这个,”瑶光指着沙发上一个凹下去的痕迹,“他们才刚走。”
梢兔眉头紧皱:“可是为什么要离开这裏?难道……”
“梢兔!小心!”
梢兔还没说完,忽然被瑶光一把推到旁边。
伴随一声粗吼,一道巨影忽然从天而降,重重落地!
“嘭——!”
那是一条足有五六米长的蛇,表面覆盖着光滑的深红鳞片,一双眼似铜铃,蛇身要两个成年人才抱得起来。
它人立起来,吐着猩红的蛇信,不怀好意地看着两人。
“是血沙蟒,”被它盯着,梢兔的血几乎都凝结了,僵硬道,“b级,沙漠裏最常见的一种魔兽。”
瑶光:“嗯。”
“瑶光,你先别动,我们一起上,”梢兔很紧张,“血沙蟒的力气比黑章兽大多了,你一个人没法……”
他一回头,原地空空如也。
梢兔:“……??”
“少年!”罗伯特船长道,“快看!”
一道利风猛地自从耳边刮过,梢兔下意识回头,不知何时瑶光竟已逼近血沙蟒,手一伸,一把攥住它的头!
血沙蟒:“!”
它怒吼一声,长尾如鞭,狠狠甩向瑶光。
但,在落下的前一秒,只见瑶光抬手,轻松抓住它的尾巴,分明没用什么力道,却叫血沙蟒丝毫动弹不得。
血沙蟒:呆滞.jpg。
瑶光弯了下嘴唇。
下一秒,拽起它的头,狠狠砸向地面!
“嘭!”“嘭!”“嘭!”
她一脸数下,生生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血沙蟒本来还在挣扎,但隔了几十秒后,身体就平静了下来。
瑶光松开手,血沙蟒像个破麻袋似地落下,她轻松道:“好了。”
众人:“……”
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她是机器人呢?这战力——是人类能拥有的吗?!
安妮说:“另外两位客人肯定是为了躲开魔兽,才离开大厅吧?”她轻快道,“只要找到他们就行了。”
瑶光的嘴却抿成一条线。
梢兔註意到不对:“怎么了?”
“你看这裏。”瑶光弯下|身,指向沙发的扶手。
梢兔疑惑凑过去。
沙发是深褐色的,原先还看不出什么,但瑶光指着的地方,隐隐能看见两点暗色的印记。
梢兔心裏升起不详的预感:“这是……”
“血,”瑶光道,“应该是你哥哥或者猫稚的血。”
亚当见她和梢兔表情严肃,便道:“你们别怕嘛,也有可能是魔兽的血啊。”
“不会,”梢兔抿了下嘴,低声道,“魔兽的血气味很大,而且大部分都带有轻微腐蚀性。”如果溅在布料上,沙发早就被侵蚀了。
他思索片刻,掏出一柄小刀,谨慎割下那一块布,唤了声:“洛比,来。”
洛比依言上前,梢兔让它闻了下,温声道:“去把他们找出来。”
洛比:“汪!”
它绕着梢兔跑了一圈,随即将鼻子搭在地上,左右闻闻,抬起头,看向大厅深处:“汪!汪!”
“他们去了二号厅,”梢兔立即道,“我们走。”
安妮犹疑:“没错吗?怎么往鬼屋裏跑?”
瑶光道:“魔兽是从外面进来的,如果想要直接跑出去,反而会撞上更多的魔兽。”
“别说了,”梢兔道,“我们快走。”
他神情焦急,第一个朝二号厅跑去。
瑶光跟着他,默默打量梢兔的背影。
梢兔虽然跟梢畑关系不好,她暗想,但一到危急情况,还是很关心他哥哥的啊。
她心裏有种古怪的感觉,总觉得……似乎也有人这样对自己。
但那个人是谁,她却又想不起来了。
“瑶光?”梢兔的声音唤回她,“你还好吗?”
瑶光抿了下嘴,打消刚才的想法:“恩。”
“看!”罗伯特船长忽然叫起来,“他们在那裏!”
二号厅的场景布置和其他几个厅很不一样:他们头顶是一片湛蓝天空,刺目的阳光照射下来,浇灌在热气腾腾的沙地上。
不远处,隐约可见一条青灰色的公路,有两人站在公路上,一人将另一人护在身后,正与一头猛兽战在一起。
再仔细看,就发现和魔兽缠斗的是猫稚,而梢畑半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死死捂着右臂。
梢兔失声惊叫:“哥哥!”
“汪!”不消他命令,洛比像颗银色子|弹般飞奔而出。
它一头撞在那头狮子状的魔兽身上,后者被它撞得踉跄两步,攻势一乱,猫稚趁机而上,手中的钢棍狠狠插|入魔兽大张的口中。
“嗷呜——!”
魔兽痛叫一声,反而被激怒,竟人立起来,铁爪用力抓向猫稚!
“客人!”安妮惊叫,“小心啊!”
猫稚挡着梢畑,没法直接躲开,面色阴沈地哼了一声:“啧。”
他竖起钢棍,看样子是打算硬接下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色身影忽然横|插|进来——瑶光飞起一脚,径直踢上魔兽的脑袋。
“嗖——!”
猫稚只觉一阵猛风卷过,等他回过神,那头魔兽直接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沙地上。
瑶光落地,低头看他:“没事吧?”
维持着举棍动作的猫稚:“……”
他状若无事地收起棍子:“恩。”
“哥哥!”梢兔忙跑过来,扶起梢畑,“你怎么了?!”
猫稚道:“我们被袭击了,你哥哥没躲过去,被那条血沙蟒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