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维希看到瑶光,一时间竟楞在原地。
“你……”他似是有满腹的话，踌躇到最后，却只说出简短的一句，“……有受伤吗？”
瑶光楞了下。
“没有,”她迅速道,“而且你知道的,我是机器人。”只要不伤到中央处理器,零件再怎么损毁都不要紧。
瑶光说完,就紧紧盯着路德维希。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就是为了看路德维希的反应。
果然,在最初的怔忡后,路德维希的表情很快就恢覆平静,他望着瑶光，眼中浮起覆杂情绪：“你都知道了？”
瑶光抿了下嘴：“嗯,你和我来自同一个位面，”犹豫了下,指向阿道夫将军,“他也是？”
闻言，一旁的阿道夫将军面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
“看啊,她把所有的都忘了，”他看向路德维希，“路德,值得吗？”
路德维希表情不变，瑶光却註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抖了下。
路德维希岔开话题，冷冷对阿道夫将军道：“我已经修好装置了,席勒,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阿道夫将军挑了下眉：“不愧是你。”
他们在说什么？
瑶光踌躇地看向两人,下意识朝路德维希的方向靠近两步：“等等……”
“咔啦——！”
一柄能源枪忽然出现在阿道夫将军的手上，他冲瑶光挑起眉：“小姑娘，你可不能再往前了，”他调转枪头，对准路德维希，“否则——他的命可就不保了。”
瑶光的眼中燃起怒火：“你敢……”
“瑶光，”路德维希却突然打断她，“别冲动。”
瑶光一怔。
“但……”
路德维希竖起一根手指，示意瑶光止声，同时侧过头，看向阿道夫将军。
“在动身前，”他低声道，“我想和她说句话。”
“当然可以，”阿道夫将军欣然应允，“我也必须要满足你的心愿嘛。”
“只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朝路德维希张开手：“你必须先把装置给我。”
“装置？什么装置？”瑶光出声，“路德，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但无人理她。
阿道夫将军含笑望着路德维希，而后者抿紧嘴，蓝眸中的光如同即灭的烛火般摇晃了下。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瑶光，”路德维希低声道，“你站在那裏不要动。”
“我不要……”瑶光倔强地抬起头，却发现身体像是被人定住一般，动弹不得丝毫！
与此同时，电子音在她耳中响起：
【警告，检查到抵抗行为，请遵循指令。】
什么？瑶光目露震愕。
为什么中央处理器会越过她的反应，优先执行路德维希的指令？！
难道……
一个念头自心头浮起，并且如同气球般越涨越大，她终于忍不住，试探道：“长……”
路德维希抬起一只手。
瑶光那后一个字便像是被擦去一般，消失在她的喉咙裏。
瑶光：“！”
望着这一幕，阿道夫将军缓缓扯开一个微笑。
他朝路德维希晃了晃手：“给我吧。”
路德维希停顿了下，抬步上前，从袖口裏掏出一个圆球形的铁灰色装置，递给阿道夫将军。
阿道夫将军小心接过那颗不足巴掌大的球型装置，一边往后退，一边道：“别急，让我先测试一下。”
他一直退到门口，才停下来，将那枚装置放在地上，迅速在装置表面点了几下。
当阿道夫将军放下手时，一股强大的能量忽然从装置中迸发而出，下一秒，它朝头顶射出一道光线，那光线越来越粗，不消片刻，竟形成一个小型的光洞。
瑶光震惊地望着装置。
“这是……”她喃喃道，“时空穿越……？”
“没错，”阿道夫将军道，“这道光洞可是和我们的位面相互连接的哦。”
瑶光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然一缩，回头看向路德维希：“等等，你要……！？”
阿道夫将军欣赏她脸上的慌张，满足道：“他要和我一起回去。”
“不行！”在瑶光思考前，她已脱口而出，“你别走……我不要！”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但在快靠近路德维希之前，一发子弹忽然擦着她的靴间而过，在地上留下一道深痕：“嘭！”
瑶光倏然回头，目光如箭一般射向阿道夫将军。
阿道夫将军举着右手，□□顶部还微微冒着烟，他盯着瑶光，露出警告的微笑：“我说你可以靠近他了吗？”
“住手，席勒，”路德维希冷冷道，“记住你的承诺。”
一抹淡不可见的不悦从阿道夫将军的脸上飘过，但很快被收敛在那滴水不漏的微笑下，他收起枪，做了个耸肩的动作：“好吧，抱歉。”
路德维希顿了下，继续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阿道夫将军：“随时都可以。”
“好，”路德维希侧过头，看向瑶光，“我想和她说几句话。”
瑶光：“……！”
阿道夫将军定定地看着两人，数秒后，才缓缓绽开一个微笑。
“可以，”他的语气柔和到令人毛骨悚然，“但只允许五分钟。”
阿道夫将军又往后退了几步，直到他与两人之间几乎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才停下来，“我不会偷听的，”他微笑道，“路德，你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可以告诉她了。”
路德维希冷冷瞥了他一眼，才转向瑶光。
那双冰封的蓝眸稍微消融了些，透出淡淡的柔和，他轻声道：“瑶光，过来。”
瑶光倔强地瞪着他：“你不能走。”
她绞尽脑汁地想理由：“海伽、都灵和诺尔曼都在这裏，你为什么要回去？”
路德维希无奈道：“瑶光……”
“如果你要走，”瑶光抬高声音，“那我要跟你一起。”
闻言，路德维希一怔。
“为什么？”他忽然问，“瑶光，我不是你的主人。”
她完全没有跟随他的必要。
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瑶光，仿佛她的回答有多么重要似的。
瑶光楞了一下。
“我……”
她的中央处理器一共存储了超过十个位面的语言容量，但在这一瞬，竟吶吶说不出话来。
瑶光张了张口，最后，挫败地垂下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
谁知路德维希在听到这句话后，却忽然笑了。
他绽开一个温和的、甚至几乎称得上是欣慰的笑容，静静望着瑶光：“没事，你做的很好。”
“现在，过来吧。”
瑶光楞楞望着路德维希伸出的手，等回过神时，已经走到他面前，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瑶光，”路德维希压低声音，“我走后，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情。”
瑶光几乎是本能地摇头：“不行，我要和你一起……”
路德维希微微抬高了声音：“你听我说完。”
瑶光不由一顿，看到他微不可见地朝阿道夫将军瞥了一眼。
阿道夫将军只是着迷地盯着时空穿越装置，根本没有理会他们这边。
路德维希收回目光，才继续道：“等我和席勒进入装置后，你就摧毁掉它。”
瑶光一楞：“……什么？”
“不能让他回去，”路德维希低声道，“你必须要把握好时间，时空装置启动后，有大约三秒左右，我和他的身体会同时处于两个位面的夹缝间，这个时候我们哪裏都去不了，你要趁着这个空檔，毁掉装置。”
瑶光楞楞道：“如果毁掉装置，那你……”
“我会死。”路德维希平静道。
……死？
瑶光怔忡望着他，像是无法理解这个单词一般。
在那瞬间，小瑶的面孔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裏。
——死掉的话，就会和小瑶一样，变成一个无声的人偶，无论她如何呼唤，都不会再睁开眼了吗？
瑶光忽然低低发出一声呻|吟，受伤般地捂住胸口。
她的脑内响起尖锐的电子音：
【警告！中央处理器过热，机体即将奔溃！】
【警告！中央处理器过热，机体即将奔溃！】
“……瑶光？”路德维希敏锐察觉到她的异常，半弯下腰，紧紧握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了？”
“不……不要……”瑶光断断续续道，“……这裏……痛……！”
“什么？”路德维希一怔。
他错愕地看向瑶光，后者紧紧揪着胸口，力道之大，根根骨节泛起窒息似的青白。
这不可能，路德维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有人比他更懂瑶光的构造——她是机器人，根本不可能有痛觉。
“瑶光，”他抿了下嘴，尽量让语气平和，“你再说一遍，哪裏疼？”
瑶光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般轻轻叫了声，忽然松开手，用力抱住路德维希。
“求求你，”她的目光涣散，视线几乎无法聚焦，比起说话，更像是在自顾自地呢喃，“我不要……我不想再重覆……”
路德维希：“重覆什么？”
瑶光低低发出一声呜咽，她的面前忽然降下一片灰色的帷幕。
帷幕中，她看到一片纷乱苍灰的战场，一个金发少女走在沙地中，将战友只剩下一半的尸体抛入火中。
帷幕中，她看到人们义愤填膺的脸庞，他们用力朝一名少女喷洒刺鼻的油漆，鲜红的颜料落在她身上，宛若鲜血。
“瑶光，”隐隐的，脑海中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我饿了。”
瑶光缓缓抬起头。
是小瑶，她躺在简陋的床上，瘦骨嶙峋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给我做点饭吧。”
“……”瑶光停顿了数秒，才迟钝道：“好。”
不知何时，她的手中多出了一双筷子。
瑶光低下头，轻轻夹起一块肉，她想要餵给小瑶，可才到一半，那块肉却忽然落了下去。
瑶光一楞。
她立刻弯下腰，去捡那块肉，可尝试了许多次，筷子却总是直直穿过肉。
“噗通！”
终于，那块肉落在地上，发出一道轻微的声音。
瑶光却像是猛地遭到重击一般，身子一颤，整个人倒了下去。
路德维希一惊：“瑶光？！”
他弯下腰，双手穿过瑶光的手臂，想要抱她起来。
但下一瞬，他的衣袖却被用力攥住了。
瑶光抬起头，直直看向路德维希。
“路德……我不懂……”
她的声音颤抖，几乎下一秒就要支离破碎一般，
“是我做的肉不好吃吗？”她喃喃道，“小瑶……为什么不肯吃掉那块肉？”
如果吃掉的话，小瑶是不是就不会死掉？
如果不松手的话，路德是不是也不会死掉？
思及至此，瑶光越发用力地收紧手，路德维希的衣袖几乎快变形了。
“不要走。”她固执道。
路德维希盯着她，良久，缓缓嘆出一口气。
“瑶光，”他低声道，“我……”
“嘭——！”
忽然，两人前方响起一声巨响！
他们楞了下，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一道透明的屏障横空出现，将整个房间一分为二，他们在房间的一侧，而阿道夫将军则站在另一侧。
路德维希看到屏障，脸沈了下去。
“席勒，”他冷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抱歉打扰到你们了，”阿道夫将军的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不过该做正事了。”
阿道夫将军转过头，看向光洞：“现在……时空装置应该已经启动完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