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看到路德维希,席勒才稍微收敛了点,露出忌惮神色,“您怎么在这裏?”
路德维希没有回答他,转向瑶光,微微颔首:“你还好吗?”
瑶光点点头:“恩。”
她犹豫了下,走上前,轻轻拉住路德维希的衣袖。
路德维希的眼中划过一抹诧异,但随即侧过头,看向席勒。
他冷冷道:“自己去找小队长领罚。”
“?!”席勒愤愤道,“凭什么?!明明这个机器人要伤我在先,我……!”
他还欲再说,但瞥见路德维希的表情,又吶吶住了口。
路德维希的脸上像是覆着一层冰霜,平静对席勒道:“这是你这个月第五次蓄意毁坏战斗机器人,按照军规,超过2次者记小过,3次记大过,3次以上者,”顿了顿,“直接剥去军职,贬为下级兵。”
闻言,席勒终于慌了:“这……长官!您不能这样!”
他好不容易才成为上士,可不能就这么功亏一篑!
路德维希只道:“去领罚。”
席勒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求情肯定无果,咬了咬牙,悻悻低下头:“……是。”
临走前,他狠狠瞪了眼瑶光:“你给我记住。”
瑶光根本不理睬他,往路德维希的身后看了眼,诧异道:“鹿班去哪裏了?”
“他在开作战会议,”路德维希简短道,“瑶光,你跟我来。”
瑶光应了一声,乖乖跟上他。
两人穿过战场,朝营地走去,路德维希註意到瑶光总是比他慢半步,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瑶光抬起头:“刚才那个人……他讨厌我吗?”
路德维希微怔:“席勒?”
瑶光用力点头。
路德维希停顿了下,才道:“没事,他不是针对你。”
瑶光道:“但他说我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她仰起头,“路德,你也觉得我是工具吗?”
她的目光澄静而清澈,路德维希的脚步不由一顿。
半响,他嘆了口气,轻轻拍了下瑶光:“不,你不是。”
“席勒的父亲曾是机械师,”迎着瑶光疑惑的目光,他缓缓道,“但他将太多的精力投在机器人上,而忽略了席勒母子,到最后,甚至一走了之,留下他们母子两人相依为命。”
彼时席勒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他的母亲又是贵族,从不沾阳春水,可想而知两人的生活会有多艰辛。
“这导致席勒将对父亲的怨恨投射到机器人上,”他弯下|身,轻轻替瑶光撩开黏在脸上的一缕发丝,“所以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不用太在意他说的话。”
瑶光摇了摇头:“我不在意。”
她很认真道:“可是他好奇怪——既然有错的是他父亲,他为什么不去找父亲算账,反而把气撒在我身上?”
路德维希微微笑了下。
“人类就是这样。”
“好了,”他转开话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完成。”
是新的任务吗?瑶光立刻打起精神:“好!”
路德维希道:“我需要你立刻回营地,哪裏都不要去,直到我回来。”
闻言,瑶光一楞。
“那你去做什么?”她下意识问道。
路德维希拍了拍她的脑袋。
“我要去西边,”他说,“那裏发现了新的魔兽巢穴。”
瑶光立即道:“那我也……”
“不可以,”路德维希打断她,“你必须留在营地。”
这是他第一次用严厉的口吻对瑶光说话,瑶光不禁楞住了。
“但……”她犹豫了片刻,小声道,“我是战斗机器人啊。”
永远站在守卫人类的第一条防线上——这不是战斗机器人的使命吗?
路德维希定定望着瑶光,良久,一声轻嘆自头顶响起。
“不行,你还需要再训练,”他说,“战斗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你要学会和其他的士兵配合,直到培养出足够的默契,才能上战场。”
正说着,旁边走来几名士兵,他们身后跟着两臺战斗机器人,士兵一边高声交谈,一边打趣似地拍拍战斗机器人的肩膀,动作间,亲昵极了。
瑶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我知道了,”她忽然道,“那我回去训练,”顿了顿,又热切道,“三天够吗?”
路德维希嘆了口气。
他只是轻轻摸了下瑶光的脑袋,道:“你先回去吧。”
……
深夜。
瑶光静静坐在饭桌前,她的面前摆着一盆草莓,颗颗饱满,晶莹的水珠在鲜红的果肉上晃动。
就在瑶光数到第24000秒时,玄关处忽然传来一道轻微的响声。
她忽的站起:“路德?!”
路德维希出现在走廊口。
才短短数小时不见,那身笔挺的军装却沾满血污,半长的黑发凌乱贴着脸侧,苍白的肌肤上满是伤痕。
不知为何,他的眼中一片死灰,宛若一片深潭。
看到瑶光,路德维希原本寂静的灰眸中划过一丝惊愕:“瑶光?你在这裏做什么?”
“路德,你终于回来了!”瑶光一下跳起来。
“我等你好久!”她往前冲了几步,想到什么,又折回去,“啊,这个给你。”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桌上的草莓,凑到路德维希面前:“你饿了吗?”
她查过资料库,裏面说人类必须每天摄入一定量的营养,否则会变得虚弱。
瑶光献宝似地将草莓往前凑了凑:“我洗得很小心,一颗都没有碎掉。”
她的蓝眸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宛若剔透的蓝宝石。
路德维希盯着瑶光雀跃的脸庞,喉头忽然滚动了下。
“……谢谢你,”他低声道:“但我不饿。”
瑶光楞了楞。
“……是吗,”她有点失望,但随即又欢快起来,“没关系,我可以给鹿班吃。”
“鹿班呢?他还在开作战会议吗?”
她两眼亮闪闪地往路德维希身后看,似乎是指望鹿班会突然从哪个角落裏跳出来似的。
但就在瑶光探头探脑的时候,一只大手忽然覆上她的眼。
路德维希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不在这裏。”
瑶光眨了眨眼。
“好吧,”她从善如流道,“可以告诉我他的位置吗?我去拿给他。”
路德维希的手紧紧贴着瑶光,说话间,她能感到他指腹上粗糙的手茧轻轻摩挲过她的皮肤。
不知为何,路德维希的手心冰凉得可怕。
“不用了,”在漫长如一个世纪般的沈默后,路德维希才缓缓开口,“他不会再需要这些东西了。”
瑶光困惑地眨眨眼。
“为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他是人类呀。”
而人类是一定要进食的啊。
贴着她的手指忽然紧了紧。
路德维希低哑道:“鹿班已经死了。”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被三头魔兽撕成了碎片。
瑶光楞住了。
路德维希抿了下嘴唇。
“魔兽的数量超过我们想象,”他低低道,“为了替援兵拖延时间,我们不得不派出一支诱饵队伍,分散魔兽的战力。”
而鹿班就在那支队伍中。
作战原本进行得很顺利,可就在诱饵队快与援军汇合前,母兽忽然高声尖叫,结果不知从哪又冲来一支新的魔兽群,一下追上了诱饵队。
等他们费尽精力绞杀完魔兽,却已经迟了
——包含了整整百人的精英队伍,无一生还。
路德维希握紧拳头,他甚至没能找到鹿班的尸体。
那些魔兽疯狂啃咬着一切,在它们的攻击下,士兵被生生踏成肉酱,或是撕扯成碎片,到最后,部队不得不将所有找到的碎肉规整在一块,勉强做了个合坟。
听到这裏,瑶光忽然抬起头,诧异看向路德维希。
“路德,”瑶光小声道,“你在哭吗?”
她能看到男人浅灰蓝的眸中有晶莹在涌动。
“……”路德维希侧过头,避开瑶光的视线,沙哑道:“你看错了。”
瑶光固执地摇头:“我没有。”
她踮起脚,小心翼翼朝路德维希伸出手,后者犹豫了下,最终嘆了口气,轻轻闭上眼,任由瑶光触上脸庞。
少女冰凉的手指碰上男人温热的脸。
她摸到粗糙的泥沙,泛着血气的伤口,以及……一些晶莹滚烫的液体。
瑶光抽回手,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些液体。
她知道,这是眼泪。
她还知道,人类伤心的时候会流泪。
“路德,”她忽然道,“机器人是不会流泪的,对吗?”
就像它们不会吃饭,不会有名字一样——它们也不会流泪。
路德维希一怔。
“瑶光,你……”
瑶光却忽然打断他:“不过,我会的哦。”
路德维希:“……什么?”
瑶光举起手,手指上还带着路德维希的眼泪,她轻轻点了下眼睛,抬起头:“你看。”
少女柔软如花瓣的脸颊上挂着点点泪珠,乍一看,就像是流泪了一般。
“不过,”她有些苦恼,“我不能动。”
因为一动,眼泪就掉下来了。
瑶光朝路德维希伸出手:“路德,可以再借我一点……”
她还没说完,路德维希忽然弯下腰,一把抱住她。
瑶光:“?!”
她下意识歪过头:“路德……”
“……别动。”路德维希道。
他将脸埋在瑶光的肩侧,绸缎般的黑发垂落,挡住他的面部表情。
他低哑道:“别动,一会就好。”
瑶光眨眨眼,感到一股温热的湿意自衣领处蔓延开。
“……好吧。”
两人静静坐了会,当瑶光快把自己的衣袖扯脱线时,路德维希才抬起头。
“好了,”他低声道,“谢谢。”
瑶光看了他一眼,男人已经恢覆到原来冷漠沈静的表情,眼中像是含着一汪深潭,叫人揣摩不出他的情绪。
路德维希道:“你先下去吧。”
瑶光见他站起身,便问:“你不睡觉吗?”
闻言,路德维希微微展露出个柔和的表情。
他摘下军帽,轻轻盖住瑶光的头。
“不,”他柔声道,“我还有事。”
瑶光只好离开客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裏,路德维希依旧没有动弹。
他站在原地,身子挺得笔直,昏暗的光线投射在他的脸上,将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两块。
良久,一声嘆息响起。
“瑶光……”
***
第二天,路德维希把瑶光带去了他的工作室。
瑶光自醒来后就再也没来过这裏,她好奇地在房间裏走来走去,打量架子上一排排精密零件,最后停在一栋架子上。
架子上放着一盏制作精细的合金鸟,羽毛根根栩栩如生,瑶光忍不住伸出手,想摸摸它的翅膀。
“瑶光,”路德维希忽然唤她,“到这裏来。”
瑶光吓了一跳,心虚地收回手:“来了!”
她走过去,发现路德维希戴着护目镜和手套,一副全副武装的模样。
路德维希轻点了下面前的工作臺,道:“躺下来吧,我需要修几个地方。”
他手上拿着镊子和开钻,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瑶光不禁有点紧张:“怎么了吗?我没有需要修理的地方啊。”
路德维希:“嗯,只是做点调整。”
瑶光有些不安,但还是乖乖躺下来。
路德维希往她的胸口摁了几下,只听一声尖锐的“滴——”,瑶光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她像一个僵硬的木偶,躺在工作臺上不动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再睁开眼时,路德维希却不见了。
瑶光猛地坐起,视线飞快在房间裏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
她僵了下,忽的跳下工作臺,直直冲了出去。
瑶光迅速跑过走廊,木质地板被她踩得咚咚响,她简直像个炮|弹似的在整个房子内横冲直撞。
可是,哪裏都找不到路德维希。
书房没有。
工作间没有。
就连书房她也找过了,但根本没看到人影。
终于,瑶光在客厅停了下来。
从脸上传来湿漉漉的触感,但她没有在意,表情茫然地环顾四周
“路德……”她喃喃道,“你在哪裏……?”
原本一直透彻的蓝眸也暗了下去,眉眼耷拉下来,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嘭!”从厨房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是路德?瑶光的眼睛亮了起来,一下冲了进去:“路德!你在吗……?!”
她错愕站住。
路德维希站在厨房裏,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尺寸不合的围裙,他看到瑶光,面上罕见掠过一丝窘迫,“瑶光?你醒了?”
瑶光直勾勾走过去,盯着他的手,道:“这是什么?”
路德维希端着一盆奇怪的东西,表面一片焦黑,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味。
他沈默了下,突然转移话题:“感觉身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瑶光有些莫名其妙,但迅速回答:“很好!”
她举起手臂,想证明下自己,但路德维希忽然道:“别动。”
瑶光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般不动了。
路德维希放下那盆不明物体,弯下腰,用围裙擦了擦瑶光的脸,一边道:“怎么哭了?”
瑶光一楞。
“怎么会?我又不会哭……”她突然顿住。
从路德维希的围裙上传来湿意,瑶光意识到什么,忽然瞪大眼,抬起手,缓缓抚上脸庞。
她的脸庞一片湿润。
“路德!”她的眼睛一下瞪如铜铃,“为什么我有眼泪?!”
路德维希望着她吃惊的模样,忍不住牵了下嘴角。
“这是我修整的新功能,”他说,“现在你会流泪,需要睡眠,也可以进食了。”
瑶光楞楞望着他。
路德维希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说:“稍等。”
他瞥了眼那盆焦黑的东西,停顿了下,走到冰箱前,取出一小碗草莓。
路德维希把草莓递给瑶光:“吃一颗试试看。”
瑶光取出一颗,拿到嘴边,却又停下来,犹豫看向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鼓励她:“吃吧。”
瑶光才将草莓放入口中,顿了顿,小心翼翼咀嚼起来。
路德维希问:“怎么样?”
“……”瑶光咽下草莓,表情露出几分茫然,“不好吃。”
“味道好淡,都是水的感觉,也没有很甜,”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鹿班会喜欢这种水果,“我更喜欢草莓味的能量剂。”香香的,还甜丝丝的。
“不过,”她又道,“其实感觉也不错。”
她很喜欢把食物咽下去的动作,“感觉……”瑶光努力组织措辞,“感觉像‘活着’。”
路德维希笑了,轻轻替她擦去嘴角的草莓。
“来,”他低柔道,“我还需要你做件事。”
闻言,瑶光立刻放下草莓:“好!”
路德维希带她来到书房,递给她一支笔和本子,说道:“现在,我需要你想一个密码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