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米娅所想,当晚布鲁塞尔大厅门口就围满了记者,快餐摊因此大赚一笔。
好在,普裏克先生事先在布鲁塞尔大厅的二楼、三楼给与会者都准备了房间,避免了学者们与记者们直接碰面。
沃尔夫也早早地在天黑前去了自己在三楼的房间。
米娅和托马斯就辛苦一些——他们得连夜回普裏克实验室,将一些辐射样品带到布鲁塞尔大厅来。
这行动自然遭到了门口那些士兵的阻拦,于是他俩大半夜背着巨大的包包跟士兵们僵持了约莫一个小时,然后士兵们终于收到了放行命令。
米娅和托马斯也就知道,国联高层总算是向普裏克先生服软了。
与此同时,东半球的一些国际组织也受到了来自国际联邦的数据信息。
国际联邦声称,愿集合全球之力保卫大家共同的家园。
但实际上这多少有点多余,甚至完全可以说是做样子——几乎是在布鲁塞尔大厅刚刚开放网络的同时,也就是国际联邦得知鐖武核心技术外洩的时候,一些来自东半球的学者便已经将数据信息发送到了与自己有联系的国际组织那裏。
在赶回布鲁塞尔大厅的路上,米娅还是很兴奋——她觉得自己和托马斯现在像两个背着赃物的江洋大盗。
而托马斯心裏有些犯嘀咕,他怕国际联邦会秋后算账,但转念一想,要是真能等到这个“秋后”也不是坏事。
更何况,最近舆论动向颇为微妙,要求止战的游行示威层出不穷,国际联邦惯用的煽动手段也逐渐开始遭到抵制,所以国际联邦能否活到秋后还是个未知数。
托马斯呼出一口气定定心神,想和米娅说说话转移註意力,但一开口免不了还是这些事儿:“国际联邦说是在全球营建巨蛋防御工程,但说到底还是为自己的利益考虑的。东半球土地辽阔,但巨蛋覆盖面远不如西半球大。不过现在好了,东半球的国际组织们可以自己组织巨蛋建设了——只是不知道现在才开始,是否来得及。”
米娅看起来完全不为此担心:“这有什么来不及的。我长大的地方从五百年前起就有个很嚣张称号,叫‘基建狂魔’。”
而声称自己不舒服,要早些回房间休息的沃尔夫先生,也是一夜未眠。
在这样一个大局转好,人人充满希望的同时,他绝望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反反覆覆听着白天的录音,试图找到一个破局的突破口,但是并没有。
如果连那29位——不,加上普裏克先生是30位——连那30位巨人都无能为力的事情,还有谁能做到吗?
他躺在布鲁塞尔大厅客房宽大的床上,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给米娅发去了信息:明天的第二场研讨会帮我全程录音。我好像有点发热,得去趟医院。
沃尔夫确实去了医院,但并不是去给自己看病的。
他去了重癥监护室。
在那裏,他见到了躺在病床上尚未苏醒的小枫,以及胡子花白的皮克西西。
皮克西西神情略显木讷,他久久地抬着头,看着沃尔夫从门的方向走进来,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近日来的第一个笑容:“我是不是产生幻觉了?”
沃尔夫向来将“师生”和“上下级”关系分得很清,自从到国联化研所工作之后,他就一直用“先生”或“所长”来称呼皮克西西。但现在他早已不是国联化研所的员工了。
他也久久的看着皮克西西,叫道:“教授。”
皮克西西怔了怔。
他一直是个坚强的老头子。全世界的不理解,科研上的瓶颈期,妻子的死去和儿子的沈睡,都别想让他在人前流泪。
但是在听见这声“教授”的一瞬间,他突然摘下眼睛,用力地按着自己的眼睛,继而嘴角难看地向下撇去。
他前后晃动着自己衰老的身躯,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沃尔夫很清楚皮克西西在他身上付出了多少心血。
他知道自己刚进大学时是什么样子——精神紧绷,对世界充满敌意,阴郁得让人害怕。
当时的他可远远不如雷奥妮——他并不知道自己对什么方向感兴趣。所以选导师时,他并没有一个明确的选择,而在导师反选环节,显然也没人会选择一个一看就心理素质不过关的学生。
那时,皮克西西就坐在导师席位的正中间,转着笔,笑瞇瞇地看向他:“乔纳斯·沃尔夫,你的成绩不错啊,为什么不说话呢?”
在习惯了旁人不友善的眼神之后,反倒是这样的笑容让他手足无措。
他局促地低下头去,高大的个头配上这样的神情,足以成为旁人的笑料。
但皮克西西的声音很快传来:“你的情况我了解过了,你来我的实验室吧。”
他在一片惊呼和议论声中诧异地抬起头来。
因为皮克西西选择他,就要拒绝八个选了自己的学生。
这是沃尔夫的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坚定地选择。
所以他怎么可能不拼命呢。
他一度是愿意将自己的命交给皮克西西的。
他废寝忘食地涉猎各种理论,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严格来要求自己,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不会出错的校验机器。这都是因为他知道,皮克西西需要的是这样一个人。
他知道自己并非天才,好在皮克西西需要的也并不是一个天才——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完全信任的助手,这可以让他的科研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