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在触碰到前方某道黑影时，唐柏川目光忽的顿住。
十年未见，唐柏川还是一眼就认出，从对面车上走下的，正是陈明睿。
好似还保留着之前的少年气，陈明睿穿着简单的白色连帽衫，外面套着宽松的羽绒服。
陈明睿开的车，那么副驾上的……只有一种可能。
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尖泛着显眼的白色。
下颌紧绷，唐柏川视线一瞬不瞬落在对面的车上。
直至手心隐隐传来刺痛感，唐柏川方察觉自己掐红了手心。
连电话何时挂断都不知。
短短数秒的时间，于唐柏川而言却是久远漫长的。
这是他出国之后，第一次见到姜若烟。
车子的副座打开，陈明睿单手挡在车门前，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
有陈明睿的遮挡，唐柏川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
先是一头波浪卷发，然后是……
唐柏川倏地拢起眉角，不可置信又看了一眼陈明睿身侧的女子。
……那不是姜若烟。
寒冬腊月，女人依然穿着一身单薄的羊毛裙，半个身子都快贴到陈明睿身上。
“都是你，害我等了那么久，你看我手都冻红了。”
“我不是说了我下午有事吗？”
“可我想见你嘛，我们都多久没见面了……”
大概是以为车库没有旁人，女人肆无忌惮挽着陈明睿的手臂。
两人旁若无人聊着天。
呛人的香水味萦绕在鼻尖，陈明睿鼻尖微皱，朝肩头的女孩瞥去一眼。
眼前的小演员是某一个合作商送来的。
当时陈明睿喝得醉醺醺的，分不清南北，突然看见自己房间多出一人。
陈明睿还诧异好一阵。
再然后，好像就是顺水推舟。
成年人你情我愿，逢场作戏皆是常事。
就连自己从小敬重的父亲，在外面也是彩旗飘飘。
第一次背叛姜若烟时，陈明睿还会心虚，深怕姜若烟发现。
再后来，好像这种事就成为了习惯。
姜若烟从小就身子弱，即使两人现在是未婚夫妻的关系，最近的关系也仅限于牵手拥抱。
有的时候陈明睿也想更近一步，然而想到姜若烟迟早会是自己的妻子，陈明睿又觉得不用着急。
香水味渐渐浓烈，两人相拥进了酒店房间。
女人攀着陈明睿的脖子，一同倒向了沙发。
高跟鞋、裙子、外套……
房间一片狼藉，昭示着夜晚的凌乱。
……
姜若烟：到家了吗？
姜若烟：怎么还不回消息，还没忙完？
姜若烟：设计师刚刚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们明天过去试下礼服。
昏黄的房间内，手机屏幕亮了又亮。
旖.旎声音掩盖了手机消息的通知声。
待陈明睿看见姜若烟发来的消息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身上沾的香味顺着浴室的水冲洗干净，男人慵懒靠在床边，吞云吐雾。
“你之前说想要的那个角色，明天甄导会联系你。”
白雾弥漫，指尖闪现的猩红模糊了陈明睿的面孔。
小演员面上却不见有多少喜色，搂着陈明睿不肯松开。
“我要不是因为这个才找你的。”女人轻声啜泣了下，眼圈微微泛红，“你真的……不留下来吗？”
陈明睿没有留宿的习惯，不管完事几点，事后都会回家。
“已经很晚了，今晚留下来……就当陪陪我，行吗？”
女人轻声哀求，一双柔荑落在陈明睿颈间。
可惜陈明睿却不为所动。
“不了，我明天还有事。”
欲速则不达，女人深谙这个道理，她乖巧点了点头，眼底失落明显。
不想下一瞬，却听陈明睿轻声道。
“以后也不用找我了。”
女人震惊不已，猛地仰起头：“……为、为什么？”
陈明睿漫不经心摁灭手中的烟头：“我要结婚了。”
……
婚期临近，虽然只是订婚，然而该有的礼数却一样也少不了。
窗外寒风呼啸，姜若烟捧着一杯热茶，端坐在沙发上。
她今天约了设计师试婚纱，姜母不放心，也跟着过来。
设计师是陈明睿从法国寻来的，脾气古怪。
陈明睿动用了不少关系，才说服对方为自己和姜若烟设计礼服。
已经到了约定时间，设计师却迟迟没有出现，现场只有一位助理招待。
姜母面露不耐，频频看向腕表。
工作室墙上的钟表滴滴转动，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若不是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姜母早就当场发怒。
侧目看见对面气定神闲的陈母，姜母越发的心烦气躁。
她以前……最是看不起陈家这种暴发户。
不曾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今时今日，姜家早就比不上从前。
就连姜若烟和陈明睿的婚礼，落在他人眼中，也是姜家高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姜母忍无可忍，终于站起身：“屋里闷，我出去透会气。”
陈母笑着搁下茶杯：“我陪你一起吧，正好散散步。”
工作室不在南城的中心区，位置偏僻，胜在环境不错。
小花园种满了各色各样的绿植，郁郁葱葱之间，还停留着不少鸟雀。
郁结的心态稍显缓和，姜母长舒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明睿以前，也喜欢摆弄这些花花草草。”
提起儿子，陈母难免带了自得之色。
“长大也一样。知道我喜欢粉玫瑰，还在家里的花园给我种了好几十株。”
若是以前，姜母肯定对此嗤之以鼻。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她弯唇赔笑：“明睿向来都是懂事的孩子。”
“也没你说的那么好。”陈母笑笑，“我这儿子我还不了解，一根筋，认定的事肯定不会改变。”
“说句实话，其实这门亲事……”
陈母莞尔，不动声色将耳边的碎发别至耳后。
“不是我说话难听，姜太太你也知道，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就盼着他早日有个孩子，但是若烟这个身子……”
陈母欲言又止。
她轻轻拍了拍姜母的手背，笑得意味深长。
姜母僵在原地。
她还以为陈母是在危言耸听，不想回家后找人调查一番，事实也果真如陈母所说。
陈明睿确实是在外面养着小明星。
虽然做得隐蔽，然而姜母这次不知怎的，运气还算不错。
找的私家侦探能力一流，就连两人常下榻的酒店也查到了。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姜母相信。
没来由一阵慌乱，姜母只觉得头重脚轻，呼吸急促不安。
慌不择路找了丈夫，却也只得到轻飘飘一句。
“只是一个小明星而已，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明睿是商人，这种事总归是难免的，等以后烟烟习惯了就好。”
姜父只觉得妻子大题小做，一点小事都能一惊一乍。
他目不斜视：“还有，这事先别和烟烟说，省得她闹脾气。这孩子被你惯坏了，我怕她知道以后……”
姜母冷声打断：“我惯坏的？要不是你在外面欠一屁股债，我们家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吗？”
老生常谈的话题。
姜父懒得和妻子争辩，直接摔门走了。
留下原地一脸难以置信的姜母。
……
婚期紧锣密鼓进行着，期间姜若烟还陪着母亲，去了一趟寺庙上香。
寺庙人头攒动，袅袅白雾升腾而起，最后在空中慢慢化开。
寺庙处在半山腰，依山傍水。
还是寒冬，山风刮在脸上，冷意彻骨。
萧瑟清冷之间，忽的多出一个慢吞吞的影子。
姜若烟裹紧了颈间的围巾，女孩娇小的身子瑟缩在一处，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我妈呢？”
好不容易走到平整处，姜若烟喘着气，呼出的气息在空中都成为了白雾。
纤细的手指裹着厚厚的手套，柔软的毛线为姜若烟挡去了不少寒意。
即便如此，姜若烟双手依旧是僵硬的。
“阿姨早走了。”
陈明睿唇角挽着笑，朝姜若烟伸出手，“走吧，还差三百多米就到了。”
“还有三百多米？”
姜若烟泄气塌肩，抬眼往上望。
视线所及，只有嶙峋峭壁，蜿蜒曲折的阶梯错落分布在其中。
“还能走吗？”
“不能也得能吧。”姜若烟撇撇嘴，艰难抬起一只脚。
左手被陈明睿紧紧攥在手心，姜若烟明显感觉到男人手心的灼热。
和她身上的冷意截然不同。
陈明睿哑然失笑：“我可以背你上去。”
“那还是算啦。”姜若烟眉眼弯弯，“你背我上山，也太没诚心了。”
这回过来南山寺上香祈福，为的就是一月后两人的婚事。
本来说好的订婚之后再过来，但不知怎的，姜母忽然改了时间。
无足轻重的小事，姜若烟未曾多想，便答应了。
姜若烟走得慢，落后陈明睿一步。
男人居高临下站在台阶上，眉梢眼角都染了笑意。
“这么想和我结婚啊。”
姜若烟不满剜了陈明睿一眼：“谁想了？”
陈明睿：“是我想，我想行了吧。”
有陈明睿的插科打诨，剩下的半截路程倒不算难捱。
姜若烟抵达寺庙门口时，方发现姜母不见踪影。
“我妈去哪了？”
姜若烟踮着脚尖，视线在人群中环顾，可惜除了乌压压的脑袋，什么也看不见。
“算了，还是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妈？”
手机刚掏出，视野之中，却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影子。
姜若烟兴奋朝那一处挥挥双臂，扬高了声音喊人。
女孩声音很快淹没在汹涌人潮中。姜母好似在神游天外，并未听见姜若烟的声音。
直至姜若烟走到母亲跟前，姜母才猛地一惊，回过神。
悄悄将刚求来的签放进包里，姜母强颜欢笑：“来了啊，烟烟。”
姜母身后不远处，便是求签的地方。
来都来了，姜若烟肯定也想试试。
不想自己刚有动作，倏地却见姜母挡在自己面前。
母亲手指紧紧掐着姜若烟的手腕，不由分说拦下了女儿：“先别去。”
姜若烟一头雾水，不明所以望向母亲：“怎、怎么了吗？”
“那边人多，等会再过去。”
思忖片刻，姜母最后也只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索性姜若烟没多想，只顺着母亲的意点点头。
前来祈福求签的香客不少，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那边是送子观音。”
姜母轻轻在姜若烟耳边低语，拍拍女儿的手背，“你和明睿一起过去拜拜。”
已经到了订婚的年龄，然而冷不丁听见母亲这话，姜若烟还是闹了个大红脸。
她赧然一笑，倏地却见陈明睿面色一僵，愣在原地。
“……明睿，陈明睿？”
连着唤了好几声，陈明睿都未曾听见。
姜若烟伸手拽拽陈明睿的袖口，女孩狐疑开口：“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没什么。”
陈明睿往后退开半步，强扯了扯嘴角。
“你刚刚说什么？”
“妈妈说，让我们先去……”
话音未落，忽的，却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一个女声。
“陈明睿？”
女人嗓音娇柔，踩着平底鞋，宽松的衣物挡住了腹部的起伏。
“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姜若烟不解眨眨眼。
她和陈明睿从小就是同学，两人的交友圈大多也是重合的。
然而眼前的人，姜若烟却没有丁点印象。
女孩困惑望向陈明睿，却见男人面色阴沉，薄唇紧抿在一处。
“你来干什么？”
下意识将姜若烟挡在身后的动作，无疑惹怒了女人。
只是她面上却不显，依旧笑着，她漫不经心道：“给我家孩子祈福啊。”
在场四个人，除了姜若烟毫不知情，其他三人都是心怀鬼胎。
好在女人并未打算和陈明睿寒暄，轻飘飘抛出一句后，便踩着平底鞋离开了。
“明睿，她是谁啊？”
“之前……认识的一个合作商。”陈明睿眼神飘忽。
“但是并不熟，就只见过几次。”
做贼心虚，陈明睿目光闪躲，忽的对上姜母冷冽的视线时，陈明睿整个人为之一振。
好在姜母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收回。
陈明睿微不可闻松了口气，他轻轻抬眸，落在姜若烟脸上的视线一如既往的温柔。
“这里风大，别站这里了，你本来感冒就没好。”
“陈明睿，你现在越来越像老妈子了。”
“嫌我烦了？”
“……有一点点，我开玩笑的！”
眼见陈明睿的目光越来越危险，姜若烟飞快举白旗投降。
不想陈明睿只是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男人轻笑两声。
“烦也没办法，以后你还得被我念叨一辈子。”
小情侣相依着走在前面。
姜母落后两三步，若有所思看向方才女人离开的方向。
……
姜若烟发现，陈明睿最近变得有点奇怪。
以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陈明睿很少会翻看手机。
然而现在他看手机的频率却越来越高。
最好的朋友童怡还在国外攻读博士，隔着大西洋，姜若烟不好过多打扰。
只能暗暗将心底的疑虑分享给了母亲。
姜母闻言，怔了一瞬，随即又调整好表情。
“应该是公司的事吧，你别多想。”
姜若烟小声嘟哝：“可是……他以前再忙，也不会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明睿不是上个月才升职的吗？当了总经理当然不一样了，你得学会体谅。”
“何况你们都认识多少年了，明睿什么性子，你还能不了解？”
姜若烟双眉稍拢，未语。
陈明睿最近是真的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
之前一直安分守己的小明星三番两次找上门。
不仅如此，他之前负责的一个项目临时出了纰漏，资金链断裂。
陈明睿找了多家公司想要补上窟窿，可惜都被拒之门外。
“抱歉陈先生，我们唐总今天有事，不见客。”
又一次被助理客客气气请了出去，陈明睿强撑住脸上最后一点笑意。
“那……明天呢？”
陈明睿虽然不记得自己和唐家小少爷有过交情，不过对方之前还在酒局帮自己说过话，陈明睿自然以为对方看重自己。
接连碰壁之后，陈明睿忽然想到了唐家。
不想结局还是一样。
助理笑容温和：“抱歉，唐总最近有点忙，所以……”
最后一点希望也在助理的职业微笑中消失殆尽。
陈明睿攥紧手腕，艰难挤出一点笑容：“知道了，谢谢你。”
助理点头，礼貌疏离：“陈先生慢走。”
转身回了办公室，却见唐柏川好整以暇站在落地窗前。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悄无声息爬上唐柏川的肩头。
男人身影颀长清瘦，听见脚步声，唐柏川连头也没回。
“送走了？”
助理颔首，一五一十将陈家目前的情况都上报给了唐柏川。
“还有姜太太现在……应该也知道了。”
提到姜家，唐柏川终于稍稍侧身，一双黑眸落在光影中。
“然后呢？”
陈明睿在外面养小明星的事，是唐柏川的助理透露给姜母的。
他本来还以为，作为母亲，肯定不会亲眼见着女儿跳进火坑。
不想姜母不仅无动于衷，甚至还帮着陈明睿一起瞒着姜若烟。
助理不敢隐瞒，如实转述。
暮色四合，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际。
唐柏川目视远方，肩上的夕阳已然离开，男人半张侧脸隐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良久，房间轻轻响起男人一声轻嗤。
“愚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