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巴]
第二十九章旧时王谢堂前燕
“殿下,那个守墓人身手不错,我在江湖上混过几年,眼力还算好,那是薛家的飞云十二式。”
太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飞云……十二式……”
她笑了一声,声音中却带出了些许哽咽的味道。
白若放柔了语气:“薛氏当年犯的是谋反的大罪,满门抄斩,现在还留下来的,一定是还在完成主人留下的任务——殿下,薛驸马知道薛怀义的身份,他没有揭穿,甚至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你守护着这个秘密。”
大街上人群熙攘,笑闹不休,她们这一方天地却陡然安静了下来。
白若也不说话,就静静地陪她坐一会儿。
太平抬起脸,除了眼圈有些红,精致的面庞上再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白若,这个名字,本宫记住了。”
她无所谓地笑了笑:“说到底我还是个江湖人。不论殿下你现在如何作为,我终究是不希望当年那个为心爱之人建造宅邸的女人带着误会和悔恨走完这一生。”
“放肆。”太平低声斥责了一句,却并没有多少责备的意味。
白若的目光向她身后看去:“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殿下如何想,也不是我一个小人物能左右的……您该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去,宫里?本宫离宫建府已近十年,还如何回得去呀。”
她摇了摇头:“您还有个丈夫啊。”
太平目光一凝,随即优雅地起身,微微笑起来,然而她眼中那份活气又在同一时间飞速地湮灭了,就像白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样——
繁花锦簇中,寂灭无声。
武攸暨也没有穿威严的官服,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肃静地就像一个守着梅瓶读书写字的文人。
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个武官,还是个亲手给妻子服下打胎药的铁石心肠。
大概是看出太平想要微服,武攸暨远远地朝这边点了个头,步履从容地向她们走来。
白若坐着没动——这次万年之行,来俊臣虽死,她却也彻底地开罪了张昌宗,又知道了太多关于太平的密辛,长欢权贵圈开首的两位已叫她得罪了一个遍。
要想从这趟线走仕途接近陛下,只怕是不可能了。
因此她也懒得做出一副巴结讨好的模样来,太平起身,白若却还是两手拄着桌子,擎着一个小茶盏,不动声色地看着武攸暨走过来。
太平看着他的方向,开了口,却是对她说的:“小丫头,武家需要这个孩子来稳固地位,可是武攸暨却留不得他,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有所耳闻。”白若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说是当初赐婚的时候,殿下和武驸马都不太满意这桩婚事,但是陛下已经做了主,也反抗不得。”
太平对着武攸暨的方向微笑,唇畔的笑意真实地就像真的是因为看见了这个人才展颜一般:“不太满意?”
她轻轻一哂:“武攸暨那时已经成婚了,有一个青梅竹马长大的妻子,膝下还有一个小女孩儿,才五岁,我见过一次,虽说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是有两颗小虎牙,笑起来特别招人疼。”
白若隐约觉得接下来的内容不会让人很愉快。
“已婚者自然是不能接受赐婚的,武攸暨为了保住妻女,同意让发妻做妾迎我进门。然而即便如此,本宫嫁予武攸暨的前一天,陛下还是趁着武攸暨不在的时候着人送了两杯鸩酒。等到武攸暨到家的时候,一大一小,连尸身都被处理掉了。”
“你猜怎么着?”太平看着武攸暨越来越近的脚步,笑吟吟道:“第二天,武攸暨面色如常地穿上红衣迎我进门——那天,我怀里抱着薛绍的灵位,他袖子里藏了一把刻骨尖刀。”
“小若公子,”太平轻轻地说道:“你说我们这样的夫妻,多少年才能有一对?也算是难得般配了。”
白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武攸暨缓步走了过来,见了白若,语气惊讶,眼神却很稳:“小友,又见面了。”
白若起身,向后一退。
他转向太平,淡然一笑:“怎么自己出来了?你刚落了身子,小心吹风。”
太平伸手轻轻地扶住了他:“你来接我?”
“是啊。”武攸暨轻轻地说道:“公主府已经让陛下赏给别人了,不过驸马府还留着。去么?”
太平点了点头。
武攸暨拉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凉?”
太平笑了起来:“我老了。心不热,身上也就不暖和。”
武攸暨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两人相携而去,从背后看起来就像一对平凡的夫妻——
然而,一个刚刚铺下了阴谋大网,想要把枕边人拉入深渊;一个在新婚之夜上手握利刃,几年后,又亲手下药落了自己的骨肉。
白若觉得嘴里有些发苦,太平,薛绍,周兴,来俊臣,武攸暨,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得了好结果,但把事情拆开来看,整件事里竟也说不上谁才是那个恶人。
或许这才是人间本来的模样,大家站在各自的道义上践行自己的道义,最后却交织成了一场又一场繁复难言的大戏。
徒留看客,戏外唏嘘。
白若站了一会儿,直到小二来催了,她才缓过神来,嘟囔着抱怨道:“堂堂一个公主,连个茶钱也不留。”
她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欠着笙歌茶钱,不由笑了一下:“真是现世报!”
这些天在外面住,江湖朋友给的银子都花得差不多了,要不是跟着张昌宗的时候还从他那里讹了一些,说不得真要去睡大街了。
她摸出银子付账,远远看着刑场那边彻底散了,沉默一时,抬脚向那边走去。
给来俊臣收尸,啧,说不好会让人打死啊。
这么想着,脚步却一点也没停,一路上顺手买了两张竹席一只编筐,却全都没用上。
因为三五个家仆模样的人正一言不发地低头寻找——
撕碎,来俊臣用了一个很准确的词来形容自己死后的下场。
他的肢体碎裂,头颅不知何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此情此景,白若倒不觉得特别血腥:
可能是因为在她心里来俊臣的死是一个必然,她已经为此做好了长久的心里准备;
或许是理智告诉她来俊臣如若不死,还有更多冤屈不得伸展;
又或许,是来俊臣赴死前的态度太过从容,以至于死亡本身成了一个过场仪式。
她走到那辆板车旁边的时候,仆人们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用一张白布盖着,现出一种异样的安详来。
罢了,来俊臣这辈子就是个异数,如此终场,倒也妥当。
板车边站着一个素色衣裳的妇人,梳着简单的螺髻,只用一支白玉簪挽着,略施粉黛,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干净清爽。
“你是……?”妇人的眼神很温和,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了然地说道:“你叫白若对么?”
明明是自己一手将来俊臣扳倒的,现在却来收尸,怎么看怎么虚伪做作,白若一瞬间涨红了脸。
妇人亲手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又让下人妥善地收起来,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这很正常,他那人就那样:在大唐,长了嘴的人都要唾骂来俊臣,你明知道他是个混蛋,但是相处下来,又发现这个人过得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顺风顺水,临到头来,你就不免觉得他有点可怜。”
真是太贴切了,要不是时机不对,她真要大力赞扬一番。
妇人温和地说道:“你看出来了是吧?我就是王幼薇。”
白若停下了脚步。
“不要觉得歉疚,如果不是我拿出这些年搜集的证据,来俊臣也不会倒得这么快——要说虚伪,我才是最顶尖的那个。”
她的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白若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以为夫人会是……”
王幼薇笑起来:“是个绝代美人?毕竟来俊臣要死要活地抢了我回家,虽说恶贯满盈,除了我这桩事以外,倒是对世间美色毫无兴趣,从不沾手。”
“你们都以为我是个美人,至不济也是个才女——好歹是王家培养出来的嫡女么。所以见了我的人都觉得挺失望的。”
她微微笑:“实际上,我就是个心狠的妇人罢了,无才无德无貌,不仅事了二夫,还无子,爽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