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去洗手间时,发现我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像行尸走肉。我对自己说,我已经随着事故车沉入水底,我希望自己能接受这个现实。
小韦坐在我身边,他看着我手里的酒,思绪万千。
他拿出个杯子,让我给他也斟一杯酒,我们默默地喝着酒。
此时无声胜有声。夜,原来也可以这么温暖的。原来是黑色,可以掩盖一切的黑色让我感到安全。
我想逃。我能逃到哪里?心头压负着沉甸甸的秘密。我憋得发慌,无从倾诉。
耳边都是啜酒的声音,如果夜可以倾诉,应该可以催开夜的公主——最美的昙花在月光下的秘密吧?
小韦的侧脸是冷峻的,而他的眼睛是忧伤的。那是沉思的忧伤,至爱的人走了,他很孤独。
我也很孤独。我的孤独是无从发泄的,最深重的罪孽。
我们并不是无话可说。但不能说破这个密码,我们交流的是另一层面的东西,很奇妙的,我们在黑暗中谅解,互相致意。
我不知道究竟在黑暗中待了多久,小韦倒是越喝越清醒,我则在黑暗中吹起了口哨。
我吹的曲子和路虹雯弹奏的是同一支曲子。于是,第三个人——路虹雯出现了,这个女人的灵魂也坐在我们身边,我们互相交流。
我的眼前浮现了路虹雯叙述的那一幕——生和死的抉择、生和死的较量。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冥冥中的安排,这是上天的指派吧?
那一夜,平城大雨滂沱,整个城市仿佛被空袭。
整栋楼里鸦雀无声,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了路虹雯的沉思,她披衣下床,接听。
她的丈夫似乎在很遥远的地方,她听见水声和雨落在树叶上的声音。
小戴说自己在河边钓鱼,雨来的时候,躲在河堤的泄水闸里。
路虹雯对冷战中的丈夫很憎恶,冷冷地问他打电话过来究竟有什么事。
出乎意料,小戴哭了起来。他说他站在泄水闸的门洞里,想起了他们的夫妻情分,他想起了她的好,想起恋爱时候的温馨,想起了他们由于不理解而越发扩大的分歧。
对一贯自傲的小戴的这番话,路虹雯暗暗费了一番思量,略微拨动了她的心弦的,不是他对过去时光的缅怀,而是这个肃杀的雨夜,是他灌下去的酒,让他吐露真言的勇气。
路虹雯知道他钓鱼地点在龙江的下游,壶汀大桥下的江边,她想起两人感情未破裂之前,曾一起在那个僻静的桥下接吻、嬉戏,不知道在骤雨的夜里,桥底是怎么样一副光景。
她叫他赶快把船停好,回他附近的表姐家睡觉。以前,每到冷战的周末,他往往在那个郊区的小村子里一待就是两三天。
她仍然没有在他剖白真心后见面的勇气。她要仔细考虑,毕竟,他也许只是一时冲动,三个月来的心结,不是一番话可以轻易解开的。但她知道,从心底渗出的委屈和辛酸,都在给蓦然的感动麻醉着。他停止了哭泣,雨也停了,正听着。她从江边的寂静中听到了天籁。
小戴也猜到了她的触动,他说自己可以想象得到她穿着睡衣,拿着听筒,在黑暗的客厅中默默无言的模样。
他柔声请她过去。在全平城都沉睡的时刻,他们可以开始一个全新的生活,激情澎湃的、被仇恨一度淹没的真情会复苏。他要在雨后的江面,用船载着他的爱人,穿透最深的夜。
路虹雯依然在沉默,但小戴猜得不错,她已经被打动了。
他说今天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日子,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夜晚,还有一个多小时很快就是另外一天了,她必须马上赶去。他的声音非常轻柔,好像在伸手抚摸着她的寸寸肌肤。
她答应了,她收敛了自己澎湃的思绪,在她对镜凝望之前,一个全新的爱情摆在了她的面前,是比初婚更的冲垮了她。
她特意走到挂历前,浏览,8月9日,平常的日子。
坐在的士上,她依然在琢磨着这个日子,去年,前年,炎热,喧闹,还剩下些什么?
出租车开上死寂一片的东园路,她才惊觉自己居然如此大胆,敢把自己托付给一个完全陌生的司机。
这个治安不好的城市里所发生的****、抢劫和杀人场面逼真地再现,她倒吸一口冷气,的士开得飞快,他们在黑暗无人而又宽畅的大道上飞驰。
车子终于冲上了壶汀大桥,看到收费处的灯光和桥上稀拉的几个村民让她松了口气。下车,付钱,谢过,
司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女客人,他一定是把她当成随叫随应的应召女郎了。
“我和你都够胆量,你敢坐我的车,跑到这荒郊野外;我敢带着一个女客,来这里。”司机感叹。
“什么意思?”
“幸亏我不是色狼,幸好你不是抢车犯的同伙。”司机补钱,“很多团伙是用小姐做诱饵,在路上,从司机背后捅一刀。”
路虹雯听得毛骨悚然,赶紧把他打发走。
小戴在桥头等她,他领着她沿旋梯而下。她偶一回头,发现在东面的城东桥上,灯火通明,她看不清楚,但隐约听见喧杂的声音。
小戴说也许在施工吧。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桥底。
那在她记忆中储存的一点灯光,是冥冥中的某个险恶预兆。
他的背影挺得很直,即使是现在,在他哭过(他从未在她面前落过泪)、倾诉后,他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既没有羞惭,也没有期待中的温柔。而她,始终最迷惑的,也就是这一点。实际上,她被他吸引的,恰恰是这一点。
小韦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假如时空真的有穿梭往来的通道,假如真的有月光宝盒这东西,我们四人,一定会在这个奇特而又奇妙的夜晚,碰在一起的吧?
路虹雯上了船。远处的渔家灯火已熄,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对岸有几点零星的渔火。
路虹雯神色不大热烈,问小戴今天究竟是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小戴含笑不语,她笑了,很短暂。他喝得不够预想中的多,而且,显然,他已经清醒了。
我站起,给自己沏了杯浓茶。我发誓,我从未喝过如此的醇茶,浓得辣嘴,把醉意都呛醒了。
惊心动魄的一幕开始了。这是一部真正的惊悚片的内容——悬疑、爱情、仇恨、同床异梦和报复、谋杀。
路虹雯坐在船头,小戴钓鱼钓出经验,连船都撑得像模像样。他们逆水而上,路虹雯想起一首歌,“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她轻哼着歌,这个夜变得情调十足,他停船,请她站起来,走到船心,他仓促地亲了她一下,船也摇晃了一下。
这一下,让她脸红了。她请他把船停在岸边,她要方便一下。
小戴请她动作快些,时间已经逼近午夜了。
路虹雯方便的时候,试图离岸边的渔火远一些。
当她完事后,眼前有了两簇灯火,她一下糊涂了,她寻找着那条在深夜中荡漾的小船,小戴站在船头放肆地小解,她不由得放慢了步子。
木排上的船舱中传出电台主持人急促的声音。她停步,浑身打了个冷战。
“一辆开往美校的7路公共汽车二十三点五十分在城东桥上坠落龙江。有关部门正全力打捞遇难者,死亡人数不详。”
小戴催促着她上船。路虹雯好像一下清醒了,她惊出一身冷汗。她犹豫了一下,走上船弦。
船,驶离岸边。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小戴坐下,边撑船,边灌着酒。
他说时间快到了,他最后猛灌一口后,把酒瓶砸向水里,然后请她站起来,靠近他。她像木偶似的僵硬地凑到船心,她愤怒而悲伤地预感到,他要动手杀她了!他紧紧用胳膊箍住她,一种难以置信的爆发力,使她挣脱开来,把他甩了个踉跄,她发疯似的喊:“我知道,今天是我的忌日!”
她用早已瞄好的脚边的船桨往他头上砸去,在他落水前的一秒钟,他的眼睛是疑惑的,好像没有料到她的敏捷和强大的爆发力。
他跌进水里,无声无息,而她则拼命拍打水面,其实,船在转眼间已经顺水滑远了。
我不敢告诉小韦。我只能告诉她——“永远不会忘记”。她彻底被我叙述的情节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