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若当真走到劫狱这一步,要带走的便不能只是他师叔一人,还有尚留在宫中的阿英,以及他素未谋面的小师侄。
故而他托风问楼在宫中的密探给阿英捎了口信,要带她们回齐门,却未曾想过最后出来的只有他小师侄一人,他跪在自己面前,说阿英让他拜自己为师。
他对宋林英的印象仍留在十余年前,那时的小姑娘洒脱任性,眉宇间染着独属于江湖的豪气。
而在苏清欢的描述中,宋林英虽洒脱直爽,却不再任性,锋芒收了大半。
可那也已经是宋修尚未重罪加身时的宋林英了,经此巨变,那个小姑娘会蜕变成何样,他们,无人知晓。
齐七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故而当晚,他夜探了皇宫。
他寻到她时,小姑娘正坐在凉亭内,双手手肘撑着石桌,见到宫墻上的他先是一楞,而后乖巧地唤了声:“师兄。”
小姑娘眼角微弯,隐约可见几分幼时的影子,他垂眸望着有些陌生的她,渐渐地将她与脑海中的女孩重合在一起。
见他没有回应,她似乎有几分不确定,再次开口,唤了声:“师兄?”
齐七落到她身前,伸出手,如幼时那般捏了捏她鼻尖,低声应她:“嗯,我是你师兄。”
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同属一个师门,纵使如今一个处江湖之远,一个居庙堂之高,十余年未曾谋面,他也是她永远可以依靠与托付的师兄。
小姑娘猛地扑进他怀中,低声啜泣着,同他说:“师兄,我想回家。”
“好,”齐七低声应着她:“师兄带你回家。”
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小姑娘的后背,却发觉她的身子莫名有些冰冷。
齐七微蹙起眉,握住她的手腕探查她的脉息,经脉尽断,内息全无,是同时运功使用两套相斥的心法所致,已回天乏术。
小姑娘靠在他怀中,抬手擦掉眼角的泪珠,轻笑着同他说:“可,师兄,阿英回不去啦!”
齐七将小姑娘紧拥入怀,忍住眼眶的湿意,咽下喉中的哽咽,低低地唤了她声:“阿英。”
齐门三套心法,唯柳叶刀法与剑术心法不可同时使用,他为她改好了柳叶刀法,却未来得及将它交给她。
他一直都知道齐门会有人早逝而亡,却未曾想过,最先逝去的那个人,会是早已离开的宋林英。
噩耗传出的同时,苏清欢意料之外地晕倒了,无双慌张地带走杜闻秋,而后,他带回了另一噩耗,那潜伏在苏清欢体内十几年的余毒,覆发了。
可偏小姑娘又执拗得很,非要等到沈颐离京才肯回家,还特地换了身红衣去城墻上相送,说是想讨个吉利。
齐七未曾想过他们刚送完沈颐,转眼便被楚济堵在了城门前。堂堂楚皇,在他面前点头示意,开口请求道:“可否再见苏三姑娘一面?”
车内传来苏清欢的声音,齐七嘆了口气,起身下了马车。紧随他后,一身红衣的小姑娘也下了马车,跟在楚济身后走到了远处。
他盯着两人的身影,片刻后抬脚进了马车,问裏面坐得板板正正的男孩:“可要去见一面?此次离开,再想相见,便不知是何时了。”
男孩正小心翼翼地透过窗帘的缝隙望着远处与苏清欢交谈之人,闻言,他侧眸看向齐七,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还是不了,娘不想我见他。”
“她想我回家,想我跟着师父回齐门。”
宋修仍关在狱中,齐七不便离开,便只将苏清欢她们送出了盛京,而后回了云斋,同凤倾一起商讨宋修身上的“叛国”之罪。
凤倾和苏清欢追查数月都未曾找出的那位伪造书信之人,被白城轻松找出。
到底是曾经的新科状元,对朝中秘史、陈年旧案如数家珍,不过是看了马薪的履历,便能与二十余年前的旧案联系在一起。
而后,他们从二十余年前的那桩旧案查起,在蛛丝马迹中渐渐还原出事情的真相。
二十余年前,先皇刚即位,朝纲未稳,武忠王又远赴西北,当时的礼部尚书刘氏因与先皇后母族陈氏为敌,忠良被害,惨遭灭门。
在刘氏满门被杀那日,因征兵被抓来的马薪去了西北,当起了杂役兵。半年后,先帝宠幸一位赵姓宫女,封其为贵人。
之后,陈氏一族因罪被诛,皇后倒臺,自缢于寝宫,太子被废,贬至东疆,刘氏一族得以翻案,这位赵贵人晋位为嫔,后因诞下十皇子楚禾升为妃。
赵妃的身子因难产落下了病根,不过几年便撒手人寰,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便将楚禾养在了自己膝下。
而在这期间,边关的马薪则是一路摸爬滚打,从一个杂役兵混到了宋修副将的位置。
齐七单手扶额,满脸的不解,大概他在算谋一道上真的是一窍不通,否则白城讲了这么多,他怎一句都没听懂?
不懂的并非他一人,凤倾偏头望着白城,问:“阿城,这些与宋元帅一案有何关联?”
白城又解释了起来:“苏姑娘曾言,伪造字迹之人,应于书法一道上卓尔不群,而当年被灭门的刘尚书家中次子,是名满盛京的书道高手。”
“他与马副将年岁相近,其有一胞妹,与十皇子母妃赵氏年岁相仿。”他顿了顿,缓缓道:“他们的生母,姓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