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淡淡回道:“已是足够。”
他松开了錾金枪枪尖,收回白司刀驾马后退,再次拉开与沈颐的距离。
受伤的左手随意地垂在身侧,鲜血染红整个手掌,又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他看都没看左手的伤势,白司刀刀锋微转,再度驾马向沈颐冲去。
宋修的视线落在交战的两人身上,缓缓道:“小颐,或许能胜。”
宋林英微咬着唇,目光落点,仍是地上的那摊血迹,她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哦。”
宋修还算了解自家女儿,仅一字便察觉出宋林英的反常,他狐疑地看向她,还未来得及追问,便被城下传来的兵器相撞声音再次吸引了视线。
他轻嘆了声,又缓缓道:“北离,也未必会败。”
话音刚落,沈颐左手手臂上的盔甲被刀砍破,鲜血涌出,他左手无力握拳,长剑再次掉落在地。
少年驾马回退数步,瞥了眼地上的长剑,坦荡承认道:“我输了。”
“算不上输,”北离扫了眼自己的白司刀,声音中难得地有了丝起伏:“你只是,未料到白司刀是双刃的罢了。”
长刀再次划破虚空,最终被他收回刀鞘,他说:“改日再战。”
少年微微仰头,视线扫过城墻之上的众人,最终停在宋林英身上,她微侧着头,似在同宋修议论着什么,仿佛毫不在意他与沈颐的胜败。
北离微微敛了下眸,驾马转身,重回北漠军营。
云归城城门缓缓打开,沈杰从中走出,望向马背上的少年,问:“如何?”
沈颐:“无碍。”
他翻身跃下马,左臂垂在身侧,鲜血仍在流,顺着指尖滴落在地。几步外的地面上,雪亮的剑身折射阳光,晃过他的双眼。
他下意识瞇起眼,望向光源,渐渐地,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少年的声音很轻,染着笑意:“爹,我应该很快,就能胜过北离了。”
然后,收覆雁落城,率兵回京,南下求娶他的小姑娘。
城门再度关闭,宋林英最后望了眼北离离去的方向,默不作声地走下城墻。
楚济当即抬脚跟了上去,陈叙紧随其后,唯剩宋遥,仍固执地踮起脚尖,看向城外。
直至被宋修拍了下脑袋,他问:“看什么呢?”
宋遥仰头看了他一眼,微咬住唇,转身小跑着追上了宋林英。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顶营帐前,帐内,坐着刚从战场上回来的沈颐,他正在包扎手臂的刀伤。
宋林英初至西北之时,曾在此处帮过一段时日的忙。
那时沈颐重伤昏迷,她守着他的同时跟军医学了门包扎的手艺,甚至是沈颐伤愈后,还长留在此,为伤者包扎。
是以,军中大夫大都与她相熟,见她来此,热情地同她打起了招呼。
她走到沈颐身前,有位军医正在帮他包扎,见她来,索性让开了位置。宋林英便顶替了他的位置,帮沈颐包扎伤口。
军医照顾着一旁的伤患,同她说:“沈将军只伤到了筋骨,休养段时日便可痊愈。”
小姑娘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我没事,”沈颐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他的伤也不重。”
宋林英低下头,一言不发。
沈颐便又退了一步,妥协道:“小二儿下次去见他的时候,你跟着去吧,我代你去护卫太子。”
小姑娘停下了动作,她望着手中的白绸,问:“沈颐,我们是敌人,对不对?”
沈颐侧眸望向她,微抿起双唇。
她的声音很轻,似在问沈颐,更似在问她自己:“可既是敌人,我为何会想救他?”
很低的一声嘆息在头顶响起,宋林英抬眸望去,沈颐嘴角微微扬起,笑得有些无奈。
他伸出完好的右手,敲了下宋林英的脑袋,念了她一声:“傻姑娘。”
这一幕落入楚济眼中,迫使他收回了即将迈入营帐的脚。
他抬手拦下陈叙,声音很轻,缓缓道:“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
这话听着像是真心想为宋林英和沈颐留出独处空间的,可,陈叙瞥了眼楚济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半握成拳、青筋渐现。
他微抿了下唇,如楚济那般缓缓道:“阿英说过,沈颐将军,另有未婚妻。”
那只半握起的手瞬间松开,太子眉眼微弯,抬脚迈入营帐,启唇插进两人之中:“未曾想过,宋将军包扎的手艺,也如此的好!”
闻言,两人皆抬眸看向了他,太子对此极其满意,兀自寻了张椅子坐到了宋林英身旁。
两人的视线紧紧跟着他,直到他坐下,沈颐的目光从他身上转移到陈叙身上,又移回到身侧的宋遥身上。
女孩红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臂上的伤口。
他揉了揉女孩的头,轻哄了她声:“不疼的。”
宋林英的视线仍停在楚济身上,她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随即继续为沈颐包扎,解释道:“熟能生巧嘛!”
她的声音很轻:“曾经,我唯一可为将士们所做之事,便是留在此为伤患包扎。”
小姑娘粉黛未施,仅露在楚济视线内的半张侧脸上更是毫无表情,可即便如此,她仍是占据了楚济的全部视线。
那一刻,楚济突然生出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他想,受伤的若是他,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