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拉图。”
克莱恩的神经瞬间紧绷,接着他认出了自己的所在。
这是格尔曼名下庄园中心别墅的客厅,理论上,现在萨莉亚和阿兹克先生在忙着反殖民战,那跟着他们的科塔尔和阿蒙的乌鸦分身也不会在别墅。
这里没有别人。
克莱恩绷着格尔曼没有表情的脸,这种时候遭遇查拉图,哪怕是他也有些抓瞎。
查拉图坐在茶几旁的座椅上,祂脸上没有表情,半张口,声音有些含糊:
“你好,小占卜家,我们又见面了。”
被认出来了……克莱恩没有回答,现在的他面对查拉图没有丝毫胜算,只有摇人这一个选项,脑海中飞速分析着谁能来得及回应自己呼喊的救命。
现在写信给阿兹克先生已经来不及了。
与鲲先生分别前倒是同意了祂再次提出留下“印记”的请求,但哈加提市与海绵相隔甚远,就算那庞大的霸主乌贼能挤进哈加提河,那条河距离哈加提市也有不短的陆上距离。
科塔尔的尊名不知道。
萨莉亚同上。
安提戈在打奇克.伊德海拉。
阿蒙……算了。
唯一能求救的就是老师。
但老师祂……祂真的有能在现实中活动的身体吗?
这个问题在知道老师并不是诡秘天使后,克莱恩就时不时会思考一下,只是还没来得及和祂老人家说开,只怕以后也没机会了。
见他长久沉默着,查拉图摇了摇头:
“真没礼貌啊小家伙,或许我应该换种方式和你问好。”
不见查拉图有什么动作,楼上突然走下两个人,他们一前一后,手中还抬着一位克莱恩熟悉的人。
阿兹克先生!
“别担心,祂只是睡着了。”查拉图抬手指了指阿兹克先生胸口,那里倒着一只仿佛死掉一样的乌鸦,“这还得感谢阿蒙的帮助。”
随着祂话音落地,乌鸦扑煽了一下翅膀,支棱起来看向祂,低声道:
“反派死于话多。”
克莱恩握紧了拳,沉声道:
“你想要什么?”
查拉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用低沉含糊的嗓音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
克莱恩眼眸颤动了一下,反问道:
“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查拉图干笑了两声,随即从斗篷下伸出手,将一块浅灰色半透明的胶状物放在克莱恩面前的茶几上。
“吃了它。”
那团胶状物中似乎有着鬼脸在飘荡,不用思考都知道绝对与非凡有关,甚至……克莱恩当即问道:
“这是什么?”
“诡法师的非凡特性。”
克莱恩心中一沉,刚晋升秘偶大师没几天,别说晋升仪式,连消化都还没开始,这纯粹是想杀人吧。
倒也不必用这么贵的方式。
不,如果只是杀我,对祂来说只是一个念头的事……联系到查拉图先前的提问,克莱恩略微猜到了祂的目的。
祂是想看我失控,想看我失控后会发生什么……祂到底以为我是什么?总觉得被开除人籍了。
克莱恩感觉这个推论有些荒谬,但考虑到自身的“特殊”似乎更为荒谬,倒显得这个结论的正确率更高了。
他看了看已经飞到茶几另一侧安静站立的乌鸦,对祂问道:
“你也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阿蒙沉默着,没有出声,也没有点头或者摇头,仿佛一个乌鸦雕塑。
克莱恩了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非凡特性。
他面对着查拉图和阿蒙,看起来完全没有动作,但后颈,衣领的遮蔽下,祂们的视觉盲区,却悄然长出一张嘴。
他现在还做不到给自己的身体增添器官,但有体内残留的那点灰雾加持,勉强能将已有的发声器官挪一小段距离。
脸上的嘴成为装饰品,后颈处的嘴近乎无声地开始念诵尊名:
“您是来自远古的幽魂,是跨越时空的意志,是执掌源堡的诡秘侍者,我祈求您的庇护,祈求……”
克莱恩的祈祷突然停下,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能发出声音。
体内灰雾的减少,同步降低了他对阿蒙的威慑程度。
阿蒙偷走了他说话的能力。
查拉图静静地看着克莱恩,过了一会儿干脆自己站起身,重新将“诡法师”非凡特性拾起,并走向他。
克莱恩下意识想后退,却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他明白自己的“灵体之线”已经落入了查拉图的手中。
这几乎令克莱恩感到绝望。
但当查拉图干枯仿佛鹰爪的手指按住克莱恩颌骨强迫他张开嘴时,那只乌鸦却突然站到了查拉图的手臂上。
“等等。”
查拉图仿佛含着痰一般笑了一声,“诡谲大公是准备反悔了吗?”
阿蒙点头:“有点。”
查拉图也跟着点头:“原因?”
“没有原因。”乌鸦似乎有些烦躁的收紧了爪子。
查拉图半是叹息半是轻笑地说道:
“你不好奇吗?他到底是什么,凭什么他还没踏入非凡的时候就已经被源堡锁定。
“安提戈努斯甚至一路护送着他晋升。
“你应该还不知道,安提戈努斯体内只有一份诡秘侍者非凡特性。
“但祂从我这里抢走了另一份,你觉得祂是给谁留的?”
阿蒙干笑一声打断了查拉图的话,嘲讽似的说道:“有什么用呢?还有一份诡秘侍者非凡特性的下落祂几千年都没找到。”
“祂骗你的。”查拉图反驳得言简意赅,而乌鸦的爪子却又收紧了一些,几乎给那干瘦的手臂扣出血来。
查拉图仿佛没有痛觉一般继续道:
“外神里有一位名为‘宿命之环’,祂掌握着一部分命运的权柄。
“祂窥见了那份非凡特性下落的线索,那条线索指向源堡。
“这也是我转换途径的原因。”
什么外神……呃?克莱恩的思绪突然顿住,他忘记了刚才听到查拉图所说的前半句话。但“灵体之线”被轻微操控影响了他大脑运转的速度,思维一时间没转过弯来,继续想到:查拉图刚刚说谁掌握着命运的部分权柄?“橘光”希拉里昂提过的那位“巨蛇”吗?
直到乌鸦看了他一眼,又偷走了他的听觉。
在源堡的那份“诡秘侍者”非凡特性应该是在老师身上……思维顺着惯性又前行了一阵,接着被迟滞了思维的克莱恩在陷入绝对静谧后终于反应过来:
是阿蒙偷走了他那段记忆。
但是为什么?
查拉图看了克莱恩一眼,说道:
“你居然还担心他不能听。”
阿蒙没接这话,微微眯着眼问道:
“你多久和外神联系上的?”
“那是很早的时候了,”查拉图摇头道:
“既然你担心,那就不说外神了。”
克莱恩的听觉突然恢复,而阿蒙猛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让克莱恩没由来的就觉得自己听觉的恢复不是阿蒙做的。
查拉图的嗓子里仿佛有一片痰海,祂的声音愈发含糊:
“尊敬的诡谲大公,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安提戈真的找不到第三份诡秘侍者特性,在未来,祂会让这个小占卜家,走哪条路线晋升到序列0?”
“……”乌鸦僵硬了一瞬,祂当然想过,在发现克莱恩的存在之后,在发现安提戈对克莱恩在意的程度之后,这就是祂经常会想到,但每一次都强迫自己停止思考的问题。
“门”途径的晋升机会随着伯特利·亚伯拉罕而消失,“诡秘侍者”失踪了一份非凡特性,唯一的选择就是成为“错误”。
以安提戈的秉性,看祂对克莱恩的态度,不难猜祂会怎么做。
与之相比,阿蒙更宁愿安提戈是找到了第三份“诡秘侍者”特性却瞒着祂。
查拉图的衣袍下突然伸出第三只手,那手同样干枯。祂捂着嘴,低头咳嗽了一阵。
似乎咳出来了什么东西,随后将手上的东西随意地扔在地上。
克莱恩用余光看见,那是一团扭曲的肉盘,上面还有清晰的血管纹路。脑海中的一些已经算是遥远的记忆缓缓浮现,克莱恩想起以前在义务教育生物教科书上看到过的,胎盘的图片。
紧接着那个东西突然消失,阿蒙低声骂道:
“不要乱扔垃圾,尤其是这种污染性很强的东西。”
确实污染性很强。克莱恩在心里点头,刚刚看了一眼他都感觉浑身不适。
查拉图不以为意道:
“不要在意,这只是必要的代价。
“现在,我们试试吧,看看他,到底是他还是祂。”
阿蒙淡淡道:“我觉得不用试了,祂绝不会任由你捏着脸捏这么久,如果真是祂,你早就暴毙了。”
克莱恩终于意识到这两位顶级天使在怀疑什么。该说不愧是天使吗?我自己都只是怀疑我是不是容器之类的东西,你们直接怀疑我是那位神?
查拉图在吐出那团缩小版“胎盘”后,声音清晰了不少,祂笑道:
“这可不一定,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突然对他产生兴趣?”
不等阿蒙回答,查拉图继续道:
“那份从星空来的星之匙非凡特性,在来到地面的第一时间,就沾上了源堡的气息。
“里面包含了一个交易,在今年结束以前,让这个小占卜家晋升序列4,这份气息就会帮我洗掉大部分污染。”
克莱恩愣住了,能操控源堡的,只有老师……
阿蒙淡淡道:
“我猜那个交易不是指这种方式。”
“有什么关系呢?如果真是祂,祂根本不会遵守交易,那些和祂同时代的东西可比我们所有人都更了解祂。”查拉图遗憾似的摇头,接着道:
“不过我还是准备信一次,反正,祂也没说要死的,还是活的,就算失控了,失控的序列4也是序列4。”
“你疯了。”阿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查拉图身上突然逸散出源堡的气息,乌鸦猛然振翅,悬停于半空不愿与其再接触。
但还是沾染了一些。
仅仅只是这一点,已经足够最顶级的“解密学者”从中推算出这个交易的信息。
查拉图笑了下,将“诡法师”非凡特性送进了原本想送去的地方。
几乎是一瞬间,克莱恩耳畔炸响一般响起呓语,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他无法分辨自己听见了什么。
“灵体之线”被操控者放开,但克莱恩几乎瞬间被轰散的意识已经不足以操控身体。
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或者说,感知不到自己完整的身体。
就在一瞬间,身体仿佛和意识一起被轰散,碎裂成一块一块,每一块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情绪,有自己的欲望。
有的是“克莱恩”,仿佛在廷根的街头和家人一起欢笑,快乐的情绪让那块身与灵陷入了沉溺;
有的是“夏洛克”,仿佛在贝克兰德的黑夜中寻找线索,谨慎的本能让那块身与灵拒绝了融合;
有的是“格尔曼”,仿佛在西拜朗的战场上清扫着敌军,冷漠的行为让那块身与灵脱离了整体;
有的是,是“周明瑞”。
他看到许许多多的“周明瑞”,有的在和父母逛商场;有的无奈答应同事帮忙加班的请求;有的回到了久违的学校,读书时喜欢过的女孩儿脸庞有些模糊,但笑意明朗。
他来到这里才不到半年,而在这之前,他有二十多年充实的人生。
他开始遗忘,遗忘自己在哪,进而遗忘自己是谁。
这种分割似乎永远不会愈合。
但在现实中,他的身体并未出现太大的异常。
残存的那点灰雾从星灵体过度到以太体,均匀地散布在他身体的每一处。
查拉图猛然抬起头,循着本能往后退了好几步,而一旁的乌鸦也瞬间应激,羽毛根根竖立,飞窜去抓住依然在昏迷中的阿兹克,直接闪出了客厅。
客厅里扬起了阴冷地风,克莱恩身周浮现出一条条黑色细线,这些细线的颜色缓缓变浅,同时扭曲着纠缠在一起,却没变成一团,而是组成了一根根奇异的“触手”。
这些“触手”互相勾连形成神秘的符号,意识模糊间,克莱恩耳畔的呓语中,突然有一个声音清晰了起来: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一遍又一遍。
慢慢的,所有的呓语仿佛找到了节奏,都跟着整齐起来,汇聚成循环反复的祈祷。
克莱恩的意识开始清醒,自我认知开始恢复。
他听出了最初那个清晰的祈祷是谁的声音。
老师竟然是他失控进程中的第一个锚点,高位格带来的影响几乎一瞬间就稳定了他的自我意识,但来自非凡特性的神性依然在侵蚀。
他眼前出现了虚影,他看见星辰的诞生,一颗星球被冰层覆盖。
那冰层化开,星球成了水球。
星球的自转带来滔天的巨浪,没有陆地存在的星球上,巨浪无穷无尽,层层叠加,愈发恢弘。
接着水分开始减少,些许陆地显露出来。
随着这种幻视,原本稳固起来的意识又开始摇摇欲坠。
克莱恩努力将注意力从眼前幻觉一般的星球上挪开。
他想起了晋升“诡法师”所需要的晋升仪式,在观众眼前杀死一位“半神”。
虽然他还没消化“秘偶大师”,虽然也不是在仪式中晋升,但他确实,通过一些手段,就在不到一小时前,杀死了一位高序列魔女。
哪怕观众只有两位。
不,应该只有谢尔曼一位观众。
克莱恩直觉当时老师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否则仅凭祂一人的位格,就足以完成仪式需要了。
但现在,这个“仪式”显然不合格。
眼前的幻视更加严重,克莱恩同时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又有要分裂的迹象。
看着幻觉中那颗星球上的陆地已经有大片浮出水面,恍惚间他想起,地球诞生之初,似乎也是只有一块陆地。
那块大陆被成为“泛古陆”,也叫做“盘古超大陆”。
眼前的幻觉突然消失。
他体内仅剩的那点灰雾,耗尽了。
“撑不住吗?”
克莱恩隐约听见了老师的声音。
“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此时,“安提戈”早已将奇克·伊德海拉这个缝合怪碾杀,正在隐秘处看着一切。
没有人发现祂。
没有人看见祂此时仿佛和克莱恩一样分裂。
一条条半透明的蠕虫从祂身上掉落下来,又蠕动着爬回去。
祂的“人性”在叫嚣着快去救他,祂能做到,短暂恢复巅峰实力的情况下,那仅仅只是失控而已,很轻易就能压制。
毕竟失控的不是祂。
但现在掌握这具身体的不是安提戈。
修普诺塔纳托这个存在意义就是将别的生命拖入永眠的生命,在安提戈缝合起来的灵魂深处获得了永恒的安宁。
而当这个生物的“安宁”被扰动时,就会带着安提戈的意识进入沉眠。
每次“神降”,都是“本体”的放风时间。
此时祂眼里没有聚焦,亦没有情绪。
淡漠地看着查拉图许下愿望消耗掉了克莱恩身上最后一点来自源堡的馈赠,没有阻止,也没有给予补充。
任由自己这具身体缓缓崩溃,但意识却无比清醒。
这是必要的代价,“人性”,于祂们来说,就像具有成瘾性的致幻剂。
时间不多了,祂的抓紧时间,把“人性”彻底沾染,浸入灵魂深处。
突然,祂注意到克莱恩的自我意识重新开始汇聚,同时看见阿蒙的那个乌鸦分身化为人形。
阿蒙抬手,笑着搭上查拉图的肩膀。
“小查拉图,我劝你取消刚才施展的‘奇迹’。”
查拉图看了祂一眼便再次扭头看着克莱恩的方向,含着痰一般的嗓音再次响起:
“你应该能看出,我已经算是半个序列1。”
“哈,”阿蒙干笑了一声,“哪怕我这个分身的层次不如你,也能把你玩到崩溃,想死都办不到。”
查拉图不觉得阿蒙在说笑,祂已经得罪透了安提戈,再加一位压力就有些大过头了。祂的视线挪了回来,看着阿蒙那双黑眸,问道:
“你不想更进一步吗?”
“我和你不一样,我晋升是有目的的,不是你这种一无所有的流浪狗。噢……”阿蒙摇了摇头,用忏悔的语气说道:
“这么说有些失礼,流浪狗是科塔尔,刚刚这个比喻真是太侮辱祂了。”
查拉图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些许波动,但祂下一刻,选择了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