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柏林,雪落得安静而绵密。
街道两旁的椴树裹着银装,枝桠低垂,仿佛被时间压弯了记忆。
临近圣诞节前夕,整座城市宛若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水晶球里,到处闪烁着金箔般的圣诞光辉,街道店铺缠绕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灯串,在暮色中流淌着绚烂的光彩。
老教堂广场上的圣诞集市飘来烤杏仁的焦香,小木屋摊位顶着厚厚的雪帽,排成长长的纵队;不远处烤炉台上的香肠滋滋作响,白烟混着肉桂红酒的热气,在冷空气中交织盘旋,氤氲着消失不见。
手风琴艺人盘坐在路边,身前的帽子里积攒的欧元硬币,正闪着湿漉漉的光,而孩子们举着淋满巧克力的华夫饼在人群缝隙中奔跑穿梭,你追我赶,糖霜像雪粉般簌簌落下。
店铺里传来歌曲欢快悠扬的旋律,与教堂钟声在雪中交融,庄严中处处洋溢着活泼欢乐的氛围。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或缓步而行,或驻足而立,仿佛都在享受着这难得一场举国欢腾的假日盛宴。
然而一名东方面孔的年轻女子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脚步匆匆,高跟鞋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黑色大衣的领口沾了几片雪花,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润湿了衣襟。
年轻女子丝毫没有在意,全然将注意力放在耳边的电话上,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这则赔偿案已经解决了,我现在正在回去的路上。”
广场的正中央矗立着一颗巨大的圣诞树,树上的彩灯在雪幕中闪烁,五彩斑斓宛若静止的星辰,缠绕其上的金丝带在风中轻轻颤动,耳边似乎传来铃铛摇晃的清响。
女人下意识停下脚步,站在人群之外望着熙熙攘攘的欢快场面,像一抹格格不入的影子。
“或许可以拍张照片发到账号上……”
心里如是想着,女人横举起手机将画面定格在面前的广场上,找好角度正准备按下快门键。
忽然,她顿住了动作。
视线的尽头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圣诞树下,正笑意盈盈地朝自己看过来。
男人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双手插兜,头发与肩膀落了一层薄雪,像是等了很久。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女人的眼里满是错愕,而男人眸子里却充斥着笑意,跨越了时空,在这一刻汇聚。
直到他慢慢靠近,一步步来到身前。
“好久不见。”他开口,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与克制。
年轻女人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文件边缘被捏出细小的褶皱,雪花落在她的发梢,他的眉峰,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雪天,一次补齐。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紧抿嘴角想要装作严肃,然而内心汹涌而出的酸楚早已令她湿了眼眶。
“费了些功夫,不过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
苏墨耸了耸肩,语调故作轻松的样子,浅笑道:“抱歉,我来晚了。”
他的眸子自始至终从未从她的身上挪开,目光柔柔,透着温柔的褐色,在光下泛着浅浅的金黄,犹如阳光照耀下的琥珀。
像是生怕稍不留神,对方又会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不该来的。”
无数个日夜念想的面容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在异国他乡如此热闹的氛围下,错综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心头,楚熙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
过往一年里,数不清有多少次夜晚的梦里出现过他的身影,然而醒来只能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继续生活。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直到今天,时隔一年再度看到苏墨依然熟悉的面孔时,她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纵然远隔万里,她的内心还是忘不掉对方,心脏还是会为他疯狂跳动。
苏墨伸手轻轻摩挲她的脸庞,深沉的眸子里盛满了心疼与怜爱,柔声道:“这些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吧?”
原本手感恰到好处的脸庞此刻摸起来却多了几分骨感,不禁让苏墨心疼不已。
在异国他乡的日子里,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楚熙没有闪躲,闭上眼睛睫毛轻颤,任由他温热的大手抚摸脸颊,沉寂许久的心脏像是久逢甘霖,又重新找回了那份悸动。
不知不觉间,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你怎么才来啊……”像是要把过去一年遭受的委屈尽数发泄出来,楚熙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嚎啕大哭。
看来外国人也逃不了凑热闹的爱好,听闻动静纷纷侧目过来,打量起这对异国小情侣。
苏墨连忙将楚熙拥入怀中,用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带去安抚,苦笑道:“你也没透露点信息给我,茫茫人海想要找到你废了我老大一番功夫。”
“怪我咯?”
楚熙啜泣着抬眼看他,哽咽着小声嘟囔道:“我明明每隔一段时间偶尔就会发一条动态……”
“你也知道是偶尔啊,就那么几条让我上哪猜去?”苏墨哭笑不得。
几条动态早已让几人反反复复分析了不下十余次,得出的有用信息更是少之又少,完全让人摸不到头绪。
“太简单岂不是一点难度都没有,再说了,我还没有原谅你呢……”
“所以在得知你下落的第一时间起,我就立马飞过来向你认错来了。”
苏墨擦拭掉楚熙眼角的泪水,“跟我回去好吗,大家都很想你。”
楚熙犹豫道:“小堇她……”
“她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整天在家以泪洗面呢。”
回想起两人起争执的那天,苏墨眼中闪过一抹悔恨,诚恳道:“回去见见她吧,至少给她一个当面认错的机会。”
“我不要!”
楚熙拒绝的异常干脆利落。
没想到对方竟然回答的如此果断,苏墨满脸错愕,以为她的气到现在还没消,苦着脸道:“当初确实是我跟小堇的错,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她也一直念叨着你,你们之前那么亲密无间的闺蜜,忍心就这么说散就散?”
“谁让她跟我抢男人……”
楚熙嘴上哼哼唧唧的嘀咕,一双大眼珠子却止不住地来回打转,任谁看了都是在盘算着什么馊主意的样子,“除非……”
“除非什么?”苏墨连忙追问。
“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苏墨下意识反问,怎么大家背地里商量好似的都要跟他提条件呢?
楚熙神秘兮兮地道:“暂时保密,等回去后再告诉你。”
“我……”
苏墨刚想开口吐槽,转而却倏地愣住了神,“你愿意跟我回去啦?”
“嗯哼,在外面生活那么久,是时候该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了!”
“哈哈哈好好好,我们连夜就走!”苏墨大喜过望,竟直接环腰把她抱起来甩了几个圈。
“哎呀着什么急呀,我还得跟我妈说一声呢,她在家里把饭都做好了,况且你千里迢迢赶过来,难道未来的丈母娘都不打算问候一声?”楚熙美眸微翻。
“啊?对对对,得买点礼物过去!”
激动之余,苏墨拉起她的手就朝附近的商场走去,“阿姨喜欢什么,你来帮我掌掌眼。”
“那可多了去了,尤其是奢侈品。”
“买,都可以买……”
“……”
雪越下越大,寒风凛冽如刀,两人的身影拥得愈发紧密,任凭世界万物再难将他们分离。
……
时光荏苒。
冬去春来,草长莺飞。
鸿海机场。
航站楼的广播机械地播报着航班信息,人群像潮水般涌向出口,玻璃门开合的瞬间,冷风与嘈杂一同灌进来。
人群中一名身材高挑的惹火女郎眼戴墨镜,蹬着高跟鞋走了出来。
“这里!”
苏墨招手呼喊,声音却淹没在机场的喧闹里。
然而女人仍然一眼便锁定了对方,墨镜下的笑容瞬间璀璨起来,“噔噔噔”的高跟鞋敲地声轻快悦耳,“哈喽,我亲爱的小墨墨,好久不见啊,有没有想姐姐?”
她微微偏头时,耳垂上的祖母绿耳坠轻轻晃动,在颈侧投下翡翠色的光斑。
苏墨主动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笑道:“每天都在想呢,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你回来了。”
“哈哈这话我爱听,快让我抱抱。”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底下那张精致小巧的瓜子脸,眉眼弯弯着张开怀抱。
美女有求,苏墨自然没理由拒绝,送上一个大大的拥抱,说道:“感谢希芸姐这段时间的帮忙,不然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要是想感谢我的话,光靠一个拥抱可远远不够哟~”
韩希芸笑声低沉悦耳,像是珍藏多年的红酒倾入水晶杯时发出的声响,“别忘了,你还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呢。”
苏墨咧嘴笑道:“当然,希芸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一定满足你!”
下一秒却见韩希芸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肚子,开门见山道:“我想要一个孩子。”
“咳咳咳!”
苏墨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憋得脸庞通红,“这也太直接了吧……”
“那当然,这回我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必须怀上你的孩子再回去。”韩希芸脸上笑容不减反增,满满的恶趣味。
苏墨哭笑不得,“我们边走边聊吧,其他人正等着呢。”
两人并肩向出口走去,门外劳斯莱斯幻影早已等候多时,西装笔挺的司机站在门旁等待主人的到来。
“人都到齐了?”
满意地打量起为她接风洗尘的座驾,韩希芸轻车熟路地钻了进去。
将行李箱交给司机,苏墨紧随其后上车,答道:“都准备着呢,我把湖中心的小岛包下来了。”
“用心了哈。”韩希芸眼神玩味地上下打量他,调侃道:“这么久没见,感觉更有男人味了呢,是姐姐的菜!”
闻言,苏墨顿时有种羊入虎穴的危机感,干笑连连道:“怎么感觉在你面前,我跟一只小绵羊没两样。”
“放心好啦,今天你可是新郎官,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韩希芸笑容盈盈,善解人意道:“我这个人很有分寸的,你先把她们伺候好了,再来找我也不迟。”
闻言,苏墨竟反常的沉默下来,抿了抿唇,歉然道:“抱歉希芸姐,没能给你一个像样的……”
“打住打住!”
没等他把话说完,便被韩希芸出声打断,“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是我自己这么要求的,我可不想让家族里那些臭老头干涉进来。”
“可是……”苏墨还想说些什么。
“哎呀你要是真觉得亏欠,不如化语言为行动,咱们现在就来造娃!”
韩希芸说着就往他身上爬,不老实的两只手上下摸索扒他的衣服,眼里放出绿油油的饥渴光芒。
“啊,呀咩跌——”
……
湖中小岛。
作为全市有名的度假胜地,整座小岛就像一枚镶嵌在暗蓝绸缎上的琥珀,景色别致,正中央坐落着一座巨大庄园。
而今天,整座庄园沉浸在喜庆的热烈氛围中。
“哎呀欢迎欢迎,好久不见!”
“感谢您老人家拨冗参加犬子的婚礼,往里面走就行,我安排了人专门照顾您。”
“……”
大厅内,无数宾客来来往往,苏则成与江竹韵夫妻俩盛装打扮,笑容满面地同每位前来的宾客嘘寒问暖,无论身份高低,都予以最热情的问候。
“苏则成你个天杀的王八蛋,赶紧出来受死!”
正当夫妻俩忙于处理人际关系之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熟悉且雄厚无比的嗓音。
苏则成抬眼望去,就见秦泓与施淑云夫妻俩走了过来,前者怒容满面,大骂道:“姓苏的,你看看你教出来个什么混账玩意,脚踏几条船就算了,还把我家唯一的宝贝公主也拐了去!”
闻言,苏则成小人得志般换上一副贱兮兮的笑脸,摊开手赶忙把自己撇了个干干净净,“跟我可没关系啊,两个小辈你情我愿的事,我只能表示尊重。”
“嘿你个王八蛋,还搁这装无辜呢!”
秦泓撸起袖子正准备火力全开,好好理论一番,却被一旁施淑云拽住了胳膊,提醒道:“好啦老秦,又不是没有事先征得你同意,这么多宾客在场呢,别把事情闹得太大,不然到时候没法收场。”
秦泓听闻一脸悻悻然的表情,气势立马弱了下去,嘟囔道:“我这不是想趁机报复那家伙嘛……”
耳尖的江竹韵听了个真真切切,顺着台阶就下,打圆场笑道:“今天是咱们孩子大喜的日子,咱们做父母的都要开开心心的,不说气话,事后我跟则成一定登门给秦大哥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