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向太后攥着佛珠的手在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韩世昌跪在地上,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他是武将,是带兵打仗的人,对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不太懂,但虚若说的上策他听明白了——北伐金国,收复燕云,重振大宋国威。
这是他从军以来做梦都在想的事。
刘晋元站在门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虚若说的那三策。
下策延寿三年,中策延寿十年,上策延寿数十年,三策并行可活百年。
这听起来像是在说治病延寿的事,但他心里清楚,虚若说的远不止这些。
下策是治标,中策是治本,上策是治根,三策并行,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
赵煦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着虚若,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少见的笃定。
“道长,朕三策都选。朕要北伐,要收复燕云,要重振大宋国威。朕要活到那一天,亲眼看见大宋的旗帜插上幽州城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但它确实在燃烧,而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向太后看着儿子那副模样,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帕捂着嘴,使劲忍着。
她知道,儿子这是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一个人可以病,可以老,可以虚弱到连床都下不了。
但只要他心里还有一口气,还有一件事放不下,还有一个人想见,还有一个地方想去,他就不会轻易死去。
虚若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龙案上。
“这里面的丹药,是用千年灵芝、万年何首乌、天山雪莲等数十种灵药炼制而成,可固本培元,续命延寿。陛下每日服用一粒,可保三年之内无虞。”
“三年之内,贫道会助陛下完成中策。届时陛下便有时间了,大宋也将国运昌盛,人心凝聚。”
赵煦伸手拿起那个青瓷小瓶,握在掌心里。
瓶子不大,入手温润,像是握着一块暖玉。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
那丹药呈淡金色,圆润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放进嘴里,用唾液送下,只觉得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喉咙流入腹中。
然后顺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些常年积累的酸痛和疲惫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揉开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浊又重,像是把积攒了多年的污浊全都吐了出来。
向太后看见儿子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红润,眼窝也没有之前那么深陷了,嘴唇也不像之前那样干裂起皮了,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她喜极而泣,又哭又笑,跪在地上就要给虚若磕头。
虚若伸手虚虚一托,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她托了起来。
“太后不必如此,贫道做这些,不是为了磕头谢恩,也不是为了让谁记着贫道的好。贫道做这些,是因为贫道也是人,也吃五谷杂粮,也呼吸这天地间的空气。人族的事,就是贫道的事。”
向太后被他扶起来,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青衫道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畏。
这个人太不真实了,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又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神明。
但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却又那么实在,那么接地气,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他,跟随他。
赵煦服下丹药之后,精神好了许多。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在殿中走了两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了。
他在虚若面前站定,整了整身上的龙袍,然后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赵煦,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虚若摇了摇头,侧身让开,没有受他这一礼。
“陛下不必谢贫道,要谢就谢你自己。是陛下自己想活,贫道才能救。如果陛下自己都不想活了,就算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回来。”
赵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释然。
“道长说得对,是朕自己想活。这些年朕一直觉得自己活着没什么意思,想做的事做不了,想推行的政令推行不了,想护住的人也护不住。”
“朕以为自己是天子,可实际上连个普通人都不如。普通人至少还能决定自己今天吃什么,穿什么,去哪儿,而朕连这些都不能决定。”
“可今日听道长一席话,朕忽然想通了。朕不是没有能力,是朕的气运被截断了,是人族的气运被截断了。这不是朕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人族的问题。朕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改变这一切。能改变多少是多少,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虚若看着赵煦,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他能感觉到,这个皇帝身上的天子之气,在服下丹药之后,比之前凝实了一些。
虽然依旧细如发丝,飘摇不定,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都会断裂了。
......
接下来的几天,虚若便住进了皇城。
向太后在崇政殿后面收拾了一间清静的院落给他住,院子不大,但很整洁,四面种着翠竹,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听着就让人心里安静。
拜月教主也住了进来,住在虚若隔壁。
他这些天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坐修炼,偶尔会出来在院子里走一走,看看那些翠竹,看看头顶那片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
刘晋元倒是来得勤。
他每天下了朝就往这边跑,名义上是来向虚若请教学问,实际上就是想多听虚若说几句话。
他觉得虚若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金子,扔在地上闪闪发光,捡起来就能用,用在哪里都合适。
这一日,刘晋元又来了。
他进了院子,看见虚若正坐在竹椅上喝茶,拜月教主站在一旁,负手看着那片翠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上前行了一礼,在旁边坐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道长,您那天说的中策——立教传道,您担任国师。这个‘教’,是什么教?是道教,还是佛教,还是别的什么?”
虚若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不是道教,也不是佛教,而是‘人教’。”
刘晋元愣了一下:“人教?”
“对,人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