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北方。
兰若寺。
黑山老妖从沉睡中醒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以前他也会醒来,但那种醒来是被动的,是饿极了要找食物时的本能驱动。
他会从地底爬起来,吞噬路过这里的生灵的血肉魂魄,吃饱了再回去沉睡,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本能地活着,本能地吞噬,本能地沉睡。
可这一次不一样。
睁开眼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沌的脑海。
我是谁?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黑山老妖的动作僵住了。
他坐在那张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上,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一双血红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那片虚无的空气,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黑山老妖不知道那个问题意味着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枯瘦如柴的手,皮肤呈青灰色,指甲又长又尖,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从这双手想到自己的身体,想到自己的面容,想到自己存在了不知多少年却从未思考过的那些东西。
为什么我会存在?
我以前是什么?
以后又会是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现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那混沌了不知多少年的识海冲击得七零八落。
黑山老妖抱着脑袋,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嘶吼声里带着痛苦,带着迷茫,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因为他感觉到了,在那些混乱的念头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在指引他,在引领他走向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我是谁?”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沙哑刺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我是……黑山老妖!”
他用了“我”这个字。
以前他不会用这个词,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可此刻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宣示什么,又像是在对这片天地说:我存在,我在这里,我有名字,我是黑山老妖。
识海深处,一颗仿佛被注入了无穷力量的种子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不再是一颗种子了,它已经生根发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黑色的根须扎入黑山老妖识海的每一个角落,将那些散落的念头碎片一一串联起来,编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
嫩绿的芽从网中探出头来,吸收着黑山老妖这些年吞噬的生灵魂魄中残存的记忆碎片,将那些碎片消化、吸收、重组,化作养分输送到他的识海深处。
......
黑山老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增长,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增长。
以前他吞噬生灵,力量也会增长,但那种增长是线性的,吞噬多少就增长多少,简单粗暴,没有质变。
可这一次不一样。
那颗种子在他识海中发芽之后,他的力量增长方式发生了某种本质的变化。
不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质变。
他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暴涨,从先天到宗师,从宗师到大宗师,从大宗师到……
他不知道那个境界叫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更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
黑山老妖从白骨王座上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比之前高大了许多,周身缠绕的黑雾更加浓郁,那双血红的眼睛也更加明亮。
他抬起头,望向兰若寺外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山林。
以往他的活动范围只限于兰若寺方圆十里,不是不能走得更远,而是不想。
他不需要走得更远,因为这里的生灵足够他吞噬,这里的阴气足够他修炼。
可此刻,他望着那片山林,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
他要出去,要走出这片被浓雾笼罩的山林,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是单纯为了吞噬生灵,而是为了寻找答案。
那些从他脑海中涌现出来的问题需要答案,而答案不在兰若寺,不在那些被他吞噬的魂魄残留的记忆碎片里,而在外面,在那个他从未真正踏足过的世界。
黑山老妖迈开脚步,朝着兰若寺外走去。
每走一步,他周身的黑雾便浓郁一分,身形便高大一分,气息便强大一分。
当他走出兰若寺的山门时,他的身形已经暴涨到三丈高,周身缠绕的黑雾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在他身周盘旋飞舞。
山门外是一片荒芜的原野。
枯黄的野草长到半人高,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原野的尽头是一座小镇,镇上有几百户人家,此刻正是傍晚时分,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黑山老妖站在山门外,望着那座小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了脚步。
以往他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将镇上的生灵吞噬殆尽。
可此刻他不想那么做了,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慈悲了,而是因为他觉得那样做没有意义。
吞噬那些凡人的血肉魂魄,对他的修为增长微乎其微。
以前他不在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可此刻他在乎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时间浪费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黑山老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的天边,隐隐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芒,那是血穴的方向。
他感觉到那里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在呼唤他,不是刻意发出的呼唤,而是力量的共鸣。
他的力量与血穴的力量同源,都来自于那个沉睡在锁妖塔下的远古存在。
黑山老妖的脚步加快,身形化作一道黑光,划破天际,朝着那个方向激射而去。
......
月光如水,洒在兰若寺破败的殿宇上。
宁采臣背着书箱,沿着那条被荒草掩埋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他是个赶考的书生,错过了宿头,又在山林中迷了路,远远看见这座寺庙的轮廓,便想着借宿一晚。
庙门歪斜着,两扇木门一扇倒在地上,已经腐烂了大半,另一扇还勉强挂着,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大半,月光从破洞中直射下来,照在殿内那尊早已看不出面目的佛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