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易圣城的夜来得极快。
虚若推开酒馆的竹帘时,外面的青玉街面已被一层薄薄的霜白覆盖。
头顶那轮阴阳气焰凝成的巨灯缓缓转动,赤白交替的光扫过街巷,将每一块瓦片、每一根檐柱都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沿着中轴线向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迎面便看见那座半球形的主殿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玉光,如同一枚倒扣的巨卵静卧于广场尽头。
殿前的灰石阶梯上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身着赤金袍服,身形魁梧,须发皆赤如火燃,双手负在身后,整个人如同一座刚从熔炉中抬出的铁砧,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右边那位则披着一袭月白长衫,身段纤细,面容清冷如霜雪堆砌,眸中隐约有银光流转。
与男子隔了十来步远,中间那道灰石阶梯如同一条无形的界线,将二人分割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烈阳真君和月华仙子。
虚若脚步微顿,随即加快了几分,拱手行了一礼,笑道:“二位城主深夜在此候着,在下实在惶恐。”
烈阳真君摆了摆手,嗓音洪亮如钟:“惊鸿道友不必客套,你白日里的行事老夫听说了,既不肯偏东也不肯偏西,是个有主见的人。老夫最烦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他说着瞥了月华仙子一眼,冷哼一声。
月华仙子面色不变,声音清泠泠的:“道友调和资质千年难遇,我二人商议了半日,觉得有一桩事非你不可。”
虚若眨了眨眼:“愿闻其详!”
烈阳真君转身朝主殿走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将灰石台阶踏得微微震颤:“随我们来。”
殿门洞开。
三人步入主殿的瞬间,虚若感到一股极强的阴阳法则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他整个人按入水底。
他体内五行之体自发运转,以木行生发之力在经脉中撑开一层缓冲,将那股压力疏导成细流缓缓排出,面上不露分毫异色。
殿内空阔,穹顶极高,抬头望去只见一片混沌的灰白在头顶翻滚不休。
地面中央有一道圆形的裂隙,直径约莫三丈有余。
裂隙边缘嵌着两圈玉璧,左半圈墨黑,右半圈霜白,两色玉璧之间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正有微弱的混沌气雾从中渗出,袅袅上升,散入穹顶的灰白云层中。
“这便是源池的入口。”
月华仙子停在裂隙边缘三尺处,低头看着那道窄缝,“每隔百余年,下方的阴阳原液便会积累到极限,冲破我二人设下的封印喷涌而出。上一次喷涌是在十四年前,按照如今积蓄的速度,下一次短则三载,长则五年。”
烈阳真君沉声道:“而按我们二人推算,若放任不管,下一次喷涌的威力将比上一次强出三倍不止,届时整座圣城都要不复存在。”
虚若走到裂隙边缘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道窄缝中渗出的气雾。
灰白的气流拂过指尖,微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暖意,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同时附着在皮肤上,交融成一种奇异的触感。
“二位城主的意思是……”
“我们要你下去。”
月华仙子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身具调和之资,体内阴阳二气均平如衡,进入源池后不会被任何一方的法则排斥。”
“你只需找到源池底部的核心枢纽,将我二人预先封印的两道法诀同时打入其中。一道阳诀、一道阴诀,让阴阳二气重新贯通,便能将源池的压力泄去大半,恢复原有的循环!”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抛向虚若。
虚若抬手接住,灵识探入一扫,里面是一篇简明扼要的法诀说明,左手捏阴印,右手结阳诀,同时催动便可令两股力量交汇融合。
“听起来倒不复杂。”
虚若将玉简收起,摩挲着下巴,“但二位城主为何不亲自下去?以二位的修为,想进这源池应该不难吧。”
烈阳真君脸色一沉:“我们进不去!”
“早年我二人各自封堵了源池的阴极与阳极,结果封印日久,我与源池的阴气本体产生了排斥,烈阳那老匹夫也一样。我们若强行闯入,下方的阴阳原液会将我们当作入侵者绞杀殆尽。”
月华仙子微微颔首:“唯有从未沾染过源池封印的调和者,方能在其中来去自如。”
虚若想了想,点头道:“行,我接这桩差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修为浅薄,万一在下面遇到什么凶险,可未必能全身而退。”
烈阳真君哈哈大笑:“你放心,源池虽然凶险,但主要是对不平衡之人而言。你体内阴阳均平,下去就跟回了娘胎似的,那些原液碰见你只会绕着走。”
他大掌一挥,一道赤红光芒打入裂隙边缘的墨黑玉璧,玉璧顿时嗡鸣作响,那道窄缝缓缓拓宽成可供一人通过的口子。
月华仙子也并指如刀,在霜白玉璧上轻轻一划,一道银光没入其中,裂隙中涌出的混沌气雾骤然浓郁了数倍。
虚若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深潭,身形消失在裂隙之中。
失重感持续了约莫十余息。
虚若以剑道法则稳住身形,让自己像一片落叶般缓缓飘落。
四周的混沌气雾越来越浓,颜色从灰白渐变为浅灰、深灰,最后竟成了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
但那股阴阳交缠的温润感却越来越清晰,仿佛他正沉入一个巨大而温暖的子宫。
脚底忽然触及了什么。
一片绵软的,如同踩在厚毯上的触感传来。
虚若低头看去,脚下是一层半透明的胶质地面,灰白色的光晕从地底深处透上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举目四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为广阔的地下空间中央。
穹顶距地面约莫百丈有余,四壁光滑如镜,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天然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被某只无形的大手以毛笔勾画而成,黑白交缠,蜿蜒曲折,看久了竟觉得它们在缓缓流动。
这就是源池的内部。
空间中央有一方巨大的池子,池水呈现出一种极为特殊的青灰色,既不透明也不浑浊,像是将月光与炭灰搅在一起调出的颜色。
池面平静如镜,偶尔有一两个气泡从深处冒上来,破裂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声音在空旷的地底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虚若走到池边蹲下,伸手探入水中。
指尖触及池面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顺着经络窜入四肢百骸。
那暖意中携带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则气息,阳刚者如火炙肤,阴柔者如冰刺骨。
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追逐、碰撞、又融合,激得他周身的五行之体自发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