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凤京下了好几场大雪。
街上堆起厚厚的雪堆,屋檐下也挂了冰凌。
气温很低,好不容易出来太阳,也是恹恹的冷白色,感觉没什么温度。于是大家都不愿意出门。
但是迟府今天可热闹。
谢年年把自己裹成一只毛茸茸的球,指挥着白厌把冰凌打下来,防止挂到人。
剩下的人裏,十九在打扫院子裏的雪,清理出空地。
迭影蹲在楼梯下堆雪兔子,锲而不舍地捏了一整排了,每只都又白又胖。
最清闲的人还在廊下,迟倾与赵灼蕖支了方桌,执子对弈。裁判是捧着温热红糖姜茶的夏清栀。
“你输了。”迟倾随手落下最后一枚,在棋盘上,黑子将白子杀了个片甲不留。
“知道了知道了,再来。”
而赵灼蕖淡定地重新收拾棋盘,看上去很是宽容大气,其实心裏想把棋子丢迟倾脸上,这人怎么都不留情面的?
谢年年目光挪到这边,正好与夏清栀撞上,两人相视一笑。
她深知这俩人的相处模式,人前很不对付,总是互相拌嘴,人后实则配合默契。
前几天刚联手把上一辈的事情翻了个遍,从皇宫翰林院到天枢司书库,硬生生把迟父带进棺材裏的秘密寻了出来。
当时谢年年也在,在林立的书架间坐着看书,她抬手打了个哈欠,因着夜深,整个人都困得不行。
却突然听见赵灼蕖的咳嗽声,她刚翻开一本记事的旧书,就被书页裏的灰尘呛到了。
身旁同样帮着找资料的夏清栀见此,递上杯热茶,让她缓缓。
“你看这裏。”赵灼蕖喝完茶,就急匆匆地指给迟倾看:“当年凤京中被清算的家族不少,但只有陈家有一个和顾尘对得上年岁的女儿。
”
“贪污赈灾款项,欺上瞒下,故成年男子皆斩首,女子充为官奴婢,其余发配北疆。”迟倾照着书页读道,言罢取来手边的另一本书。
“此事确是我父亲负责查证处理的,文书记载,陈家的女儿死在了去往北疆的路上。”
赵灼蕖很快的接嘴:“但碧梧宫负责洒扫的嬷嬷,说顾尘看着眼熟,像她从前主家的小小姐。”
她沈了神色与迟倾对视,声音却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微尘。
“而且你我都知,当年的事实并非如此。
陈家不过是那些世家大族的替罪羊,父皇不敢动他们,只好拿陈家开刀。”
迟倾没再说话,垂眸倚着书架不知在想什么。
天枢司的书库裏一时间静得可怕。谢年年轻嘆,顾尘可怜又可恨,忠心护着的皇家是家族灭亡的罪魁祸首,而养父则是为虎作伥,间接杀死了自己的父兄。
若说赵灼蕖与迟倾无辜,她的家族又何其不无辜,莫名被牵连,死得不明不白。
因而她试图倾覆大越朝与天枢司以求覆仇,也并非不能理解。
“迟大人,皇命不可违,令尊已经尽力了。”夏清栀细声劝慰,还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赵灼蕖的袖子。
于是赵灼蕖开始低头转自己的玉镯子,左顾右盼但就是不肯再看迟倾。
“那个”
迟倾略微偏头,等着她的后半句。
“就是,你”
迟倾没动作,依然盯着赵灼蕖,但眼神就像是在说:有话快说,别耽误我时间。
几步外支着头假装睡着了的谢年年,竖着耳朵暗自着急,假意关心的客套话,赵灼蕖平时能写十句不带重样的。怎么轮着自己的真好友时,就开始结巴了?
场面格外焦灼,夏清栀第二次晃赵灼蕖袖子的时候,她终于深吸一口气。
“你别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不还有那么多人可以帮你吗。”
语速极快,一句话说完不带停顿,生怕会被打断似的。
许是实在说得快,赵灼蕖甚至能从迟倾脸上看见明显的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各种烦人琐事之后,她难得能不带着心事打量她这位好友。
她们从小一起习武读书,偷摸着出去玩,抱怨书院的夫子,在京郊骑过马,校场裏放过风筝。
因为意见不统一争吵大半天,放过狠话,也托付过生死,并肩行过崎岖,终见坦途。
赵灼蕖心裏一下子就静下来了,就像小时候做完功课的午后,没什么可以担心的,只想躺树下晒太阳。
她放缓了语速,想说的话就像流水一样,自然而然地淌了出来。
“我知道你很强,但还是要照顾好自己吧?”
她半开玩笑似的,凤眸裏都含着笑意:“实在不行,不还有我吗。这么多年了,我好歹还是有些长进的。”
迟倾定定看她半响,似乎是在确认赵灼蕖是不是本人。
“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