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二车听张昀问及自家孩子的年岁,有些不明所以,一边小心将信揣回怀中,一边恭声答道:“回长史,已经九岁了。”
张昀思忖片刻,缓缓开口道:“我先前曾向使君进言,凡阵亡将士,除发放抚恤钱粮外,若家中遗有子女,近亲又无力抚养者,可将之送来下邳安置。使君不仅会派人照管他们的衣食起居,还请了专门的先生教授课业。”
“如今这样的孩子在下邳约莫有百十人,从三四岁到十一二岁的都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冯二车身上:“你若是愿意,也可将家中的大郎送去。”
冯二车听得有些发懵,嘴巴一张一合,片刻之后才带着几分不确定问道:“长史,这……这是使君给阵亡将士的恩典。我家大郎去了……这……就是怕坏了军中的规矩。”
张昀对他这番表态十分满意,温声安抚道:“你且宽心便是。”
“这段时日里,军中有不少人来找我,说也想将家中的子嗣送去。我本就有意顺从众心再向使君进言,扩招些军中的子弟,只是被淮泗水患给耽搁了。”
“此事于公于私都不是件坏事儿,料想使君必会应允。你家大郎去了,也算不得坏规矩。”
冯二车闻言大喜,忙不迭地点头:“既如此,卑职愿意!谢长史栽培……”
他说着便要屈膝下跪,张昀伸手一把扶住,又补了一句:“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孩子真要送了去,便不能如寻常那般随意接回了。”
“下邳那边课业看得紧,也没什么节假,像你家大郎这般情况,只怕要两三年才能得空回家一趟。”
冯二车被他扶着,只得连连拱手作揖,连磕巴儿都没打一个:“长史放心,别说两三年,便是五六年、七八年也不妨事。能去下邳跟着使君,还能识字进学,那是他的造化。”
张昀见他态度诚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便有一名年轻亲卫快步来到近前。
他低声交代了几句,又转头对冯二车道:“这是我的亲卫李窗,后续具体安排,你听他吩咐便是。”
“诺!”
冯二车抱拳应命,因为激动显得有些高亢。
张昀摆了摆手,转身离去,剩下冯二车站在原地,一只手按着胸口家书的位置,另一只手紧紧攥了起来。周遭几个士卒见张昀走远了,连忙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他却一句也顾不上回答,只是咧着嘴一个劲儿地傻笑。
张昀本还打算去扬州军营中拜会一下是仪和凌操,经过这一桩插曲,也没了心思,径直往中军大帐走去。
他带着几分思索之色掀帘入帐时,张辽与关平早已在此等候。见他进来,二人齐齐起身行礼。张昀走到案后坐下,神色已恢复如常,抬手示意他们免礼落座,提起案上的陶壶给自己斟了碗凉水,仰头一饮而尽,才开始问起军中诸事。
张辽看了对面的关平一眼,率先开口,只说一切如常,并无异动。
关平则是回答得更加详细,从甲胄器械的点检,船只维护的进度,再到桨楫缆绳的更换和储备都一一禀明。
张昀听着不禁微微点头。
他知道这二人一个是久历军阵的宿将,一个虽年轻却行事稳妥,皆是治军严谨的性子。既然二人都说无碍,自己方才巡营也未察出疏漏,那应该就是真的没什么问题了。
他在案几上轻点了两下:“既如此,明日收拾营垒辎重,后日一早启程。你二人盯紧各自部属,莫要出了纰漏。”
张辽与关平齐齐抱拳称是。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启禀长史,有位信使赶到营中,说是携使君手书,需亲呈长史。”
张昀闻言有些意外,不知刘备那边出了何事,扬声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帐帘掀起,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引了进来。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精瘦,面皮黝黑,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一看模样便知是连日来赶路从未好生歇息。
他进帐后见张昀端坐帅位,立时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只油布裹好的信囊,双手举过头顶:“卑职奉使君之命,自雎陵送信至此,交予长史亲启。”
关平很自觉地上前接过了油布包,拆开查验无碍后,转手递与张昀。
张昀接过来先是看了看封泥印鉴,确认完好无损,又扫了眼封皮上的落款日期,竟是二十日前从雎陵发出的,那时候他尚未从下邳启程。
按常理来说,雎陵、下邳两地传信快则三四日,慢也不过五六天……想到这儿,他不由得皱起眉头:“怎么耽搁了这么久?可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
信使脸上掠过几分复杂与窘迫,嘴角动了动,似是不知该从何说起,深吸了一口气,才沉声答道:“启禀长史,卑职一行三人二十日前自雎陵出发,次日卑职的坐骑便踩进了野草掩住的深沟,马腿当场折断。同行的一位兄弟将马让与卑职,卑职才得以继续赶路。”
“待行至凌县驿站,原拟换马继续赶路。谁料因近日南北往来公文频繁,驿马多已被调走,只剩了几匹不堪用的驽马。无奈之下,卑职便在凌县改乘船只,想走水路赶往下邳……”
说到此处,他脸上的神情愈发苦涩:“哪知船行到下相附近水域,突遇风浪乱流,船当场便翻了。同行的那位兄弟……没能上来,若不是卑职侥幸抱住一只藤筐,只怕也会就此葬身水底。后来在风浪中漂了大半个时辰,才被冲到岸边。”
“卑职上岸之后才发现,除了怀中的信函,干粮、盘缠全沉入了河中,只得一路步行乞讨到了下相县,在驿站核验了身份,才重新借到马匹赶路。”
“可到了下邳之后,才得知您已率军出发好几日了,卑职不敢耽搁,又一路往西追赶。所幸这一程没再出什么意外,今日总算赶到了彭城。”
帐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张昀与张辽、关平三人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无语。
从雎陵到彭城,全是在自家境内,却折了马腿翻了船,还损失了人手,简直是把能倒的霉全倒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