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昀心中不禁暗叹,这活脱脱便是个东汉版的“人在囧途”啊……搁后世怕是能再拍一部电影了。
他不动声色地按下杂念,对信使温声道:“一路辛苦了,且先下去好生用顿饭,换身干净衣裳,再找医工看看身上的伤处,等歇足了再回程不迟。”
信使闻言长长舒了口气,像是把一路上紧绷着的那股劲儿松了下来,躬身行礼后退出了帐外。
张昀收回目光,拿起了案上的信函,打开的同时心里多少有些好奇。
如今刘备在雎陵督阵救灾,事情千头万绪,居然还专门抽出空写这封信,究竟是因为什么要紧事儿?
这封信中没有多余寒暄,从开头就径直切入了正题。
原来此前刘备曾就徐州往河东输粮,船队需借道兖州一事,给曹操去了一封信,算是提前通个气儿。
要说徐州虽然与兖州不怎么对付,但目前毕竟还没有刀兵相见。在这种敏感的时期,张昀率船队穿行兖州地界,给曹操这位朝廷正授的兖州牧打声招呼,既是公事公办,也在情理之中。
后续曹操在回信中表示,自己同样会遣使赴河东觐见天子,又说徐州此番往安邑输粮,乃是忠于朝廷的大义之举,他曹孟德断不会从中作梗。
得到这番承诺后,再加上此前对双方的实力已有研判,刘备认为船队这次过境兖州,曹操应当不会多加刁难。
不过张昀注意到,信末一段话的字迹相比前面的内容略显滞涩,还有几处明显的顿挫,似乎刘备写到此处时,并非一气呵成,而是斟酌了许久。
至于内容本身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叮嘱他曹操此人多诈,即便有言在先,也不可过于放松警惕,万事以小心为上。
张昀看了不禁暗暗吐槽。
自己就算再心大,又怎么可能对曹老板放松警惕?
老刘这番嘱咐属实有些多余了。
但刘备当初写到此处时,想说的并非这些内容,而是要叮嘱张昀此行当以大局为重,无论是在路上,还是到了河东天子驾前,都尽量不要跟兖州方面起冲突。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杞人忧天。
毕竟在刘备看来,张昀的身世虽疑云遍布,但有一桩却是确凿无疑的,那就是当年曹军屠彭城时,不但他家中之人多遭劫难,就连他自己也险些丧命,可以说是跟曹操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
即便张昀从不将这份仇怨挂在嘴边,于州府议事时,但凡提及兖州和曹操,也始终能保持沉稳的姿态。可刘备始终觉得张昀如此表现,并不能说明他的恨意淡了,只是埋得深了。
有些情绪压抑越久,爆发起来便越是激烈。
往日张昀身处徐州,和那曹操相隔千里,也没什么机会触发。可此番他前往河东,说不定在曹操派去的人当中,就能遇到当年随征徐州的部将。
到时候万一哪句话刺激到张昀,难保他不会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儿。
不过思来想去,刘备终究还是没把这些话落在纸面上。
一来张昀行事素来有分寸,绝非因私废公之人。当初与袁绍生隙时,他还曾献过拉拢兖州、分化曹袁的计策,只是因后来臧霸进兵顺利,曹操又始终按兵不动,故而未曾施行。可见他虽恨曹操,却也能分得清轻重缓急。
二来则是刘备想通了。
数遍徐州上下,彭城、东海、下邳三郡的士庶,当初没少受曹军的荼毒,便是琅琊、广陵二郡的人,对曹操也绝无半分好感。
既是众心所向,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反倒像是怕了那曹操一般?
按张昀先前的分析,曹操在被朝廷授予州牧之位后,已经生出了脱离袁绍羽翼之意,将治所迁去颍川便是明证。
以如今徐州的实力,单他一个曹孟德想要撕破脸,怎么也得先掂量掂量。若此等情况下,自己还反复叮嘱张昀“克制”与“顾全大局”,反倒容易寒了自家人的心。
出使的人选是自己定的,还是顺其自然吧……
就算真因此与兖州翻了脸也没什么,正好顺势增兵琅琊,命臧霸攻取泰山郡,将泰山、鲁山、沂山、蒙山一线的地势险要尽数握在手中,还能从侧翼威胁青州的袁谭。
既已委以全权,便当用人不疑,一应事务,由他临机决断便是。
故而刘备在信的最后,也只是让张昀不要放松警惕,便再无多余的指示了。
张昀自然是无从知晓刘备写信时经历了怎样一番思量。他看完信后随手将之放在一旁,又从信囊中抽出另一份文书,也就是刘备在信中提及的曹操回信……当然了,依旧是严畯誊抄的副本。
展开一看,通篇措辞热络,开头便是“玄德吾弟,别来无恙”,接着便是叙旧情、套近乎,无非还是当年讨董联军那点事儿。
这种惠而不费的笼络手段,可谓是与刘表那封信如出一辙。
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曹老板文采出众,写得声情并茂,仿佛曹刘二人真是同生共死的老战友……从酸枣会盟到汴水之战,从汜水关到虎牢关,都一一列数。
不过由于这些事儿确实是二人的亲身经历,因此相比起刘表那封略显空泛的书信,更容易让人看进去。
可让张昀没想到的是,曹老板居然会在信中说,当年他为父报仇东征徐州,兵临城下之际,正是因刘备那封书信,他念及昔日彼此间的同袍之谊,才慨然罢兵,率军退回了兖州。
看到此处,张昀颇有些无语,不禁暗自感慨,想玩儿政治的人,果然必备两样本事:一是能屈能伸,二是睁着眼说瞎话,还得面不改色。
而能走到权力顶峰的人,更得是其中的翘楚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