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浓黑如墨的眼睛又渗出在教室裏那种神色,温柔又哀切,自我沈沦却又拒人千裏之外。
“许姜,我只想当一阵风。”
周溪山垂下的手搭在车门边,暗暗用着力道,指尖青白。他表情依旧平和淡然,语调也与刚刚开玩笑时别无二致。
可就是这样安安稳稳的模样,让许姜的眼泪差点落下来。
“许姜。”周溪山轻声唤她。
“也许我曾经是一只鹰。”
“可我现在能成为一阵风,已经非常吃力了,许姜。”
周溪山什么都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许姜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想,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距离。
一步之遥,也止步于此。
他没能走出这一步。
周溪山的皮鞋尖动了动。
许姜倏地抬头:“你走吧,我还有事。”
转过身时,还不忘叮嘱周溪山:“慢点开车,註意安全。”
许姜快步朝反方向走,边走边想,还好她反应够快,不然要是在周喜三面前眼泪落个稀裏哗啦,多丢人。
她拭去脸上的眼泪,拨通赵时羽的号码:“时羽,我想听听周溪山的事。”
她们约在赵时羽家附近的咖啡馆。
咖啡馆冷气开得足,赵时羽一进门就打了激灵。
“这边,时羽。”
许姜坐在店裏最角落的地方,卡座中间悬着顶装饰灯,晃晃悠悠地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但这些依然掩盖不了许姜紧绷的表情。
赵时羽也没说别的,坐下喝了口咖啡,就给许姜讲了周溪山的事。
“很多事我也听说的没头没尾的,姜姜,我只挑拿得准的跟你讲。”赵时羽说。
“你和三哥前后脚出国和回国的事你应该清楚,我就不多说了。但三哥回来,是因为他家裏出事了。”
“周伯伯的公司出了大问题,濒临破产,三哥用了很长时间才把公司救回来,到现在的情况仍然算不上好。”
赵时羽嘆了声:“我和蒋煜,三哥,我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三哥从小就聪明,花团锦簇裏长大的孩子,突然回国接下这么大的烂摊子,我和蒋煜都担心他会垮掉。”
“但他拒绝了我们两家的帮助,楞是一个人,在青榆的圈子裏重新杀出条血路。”
“虽然圈子裏很多人说周家的周溪山是天之骄子跌落成烂泥了,可在我心裏,三哥还是那个三哥。”
赵时羽看向许姜:“你觉得呢,姜姜。”
许姜脑海裏闪过许多个周溪山的模样。
少年时意气风发站在运动会领奖臺上,在所有人眼中闪光的周溪山。
在天臺上给她挡住风口,眉眼温柔的周溪山。
再见时举着黑伞,在雨巷裏凝眸望她的周溪山。
……还有刚刚,指腹青白地捏着车门,不肯认输的人脸上第一次露出颓丧神色,说“只能做一阵风”的周溪山。
许姜手指极细微地颤抖,她用力握住玻璃杯,控制着情绪,一字一句道:“周溪山在国外学的是建筑。”
“我记得他说过,他最喜欢建筑。”
赵时羽没说话,端起冰咖啡,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这才抬起头来:“许姜,我们这种人没有选择。”
“学什么专业,读什么学校,做什么工作,和谁谈恋爱,和谁组建家庭,我们统统要听家裏的安排。”赵时羽扯扯嘴角,“喜欢顶个屁。”
“就连活不活着,要怎么活,我们都没有选择。”赵时羽说,“我们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和人生。”
赵时羽还在继续说着,许姜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她满脑子都是周溪山——
初中自习课,许姜捏着圆规认认真真做数学题,周溪山在桌肚裏藏了本建筑图鉴,拿着直尺在稿纸本上画中国古代宫廷建筑。
后来,高中的地理老师说,周溪山随手画的圆和直线,比他画得还标准。
他们四个人约着去书店,赵时羽往青春小说跑,蒋煜站在篮球杂志旁边挪不动步,许姜老老实实地捧着作文大全看,周溪山就在工具书区域徘徊,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建筑图鉴。
早上站在学校初中部的天臺,许姜咬着奶黄包,周溪山趴在天臺边缘的铁栏桿,校服衬衣被风吹得鼓成起航的帆。
他回头,朝许姜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许姜,我以后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建筑师。”
许姜慢吞吞地咽下奶黄包,附和,“我以后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
周溪山又笑:“那一起加油。”
说着,朝她走过来,举起了右手。
许姜抬起手,和周溪山击了掌。
……
那三声清脆的击掌仿佛还在许姜耳边萦绕。
这不是他的未来。
许姜眼底发热,这不该是周溪山的未来。
“姜姜。”赵时羽第三次喊许姜,才把许姜的精神拉回来。
“以后正常相处就行,三哥估计也不愿意因为家裏的事儿被你特别对待。”赵时羽看了眼表,“我得先走,蒋煜那边还……”
“我没办法和周溪山正常相处。”
许姜松开沁着冰块的玻璃杯,冰红了的掌心满是水痕。
她眼圈发红,语气平缓克制地开口。
“时羽,我喜欢周溪山。”
“喜欢他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