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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溪山开车到周景林家时,正好碰上周景林正在关门,准备离开。
周景林右手拉着行李箱,左肩背着一个灰色的布包,神情谨慎,面容惶惶。见到周溪山来,周景林脸上挤出点尴尬的笑容:“小山回来啦……我报了个旅游团,正想出去玩呢。”
“……巧了么,这不是。”
周溪山盯着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面容看,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带着周氏开疆拓土时,周景林意气风发的影子。
眼前的男人微微佝偻着身子,疲态尽显,眉宇间尽是畏缩与躲闪,丝毫看不出曾是个上市公司的最高决策者。
周溪山淡淡开口:“进去说。”
说完他没管周景林,推门走了进去。周景林在门外走也不是,进也不是,他警惕地四处看了看,跺跺脚,咬紧牙关跟着进了家门。
屋子裏一片狼藉,抽屉柜子都被人翻扯过。周景林手足无措,不知这些东西该怎么解释,却发现周溪山仿佛没见到这些杂乱一样,迂回越过,找到了张干凈的椅子坐下。
周景林脸上堆着笑,跟过去问:“小山今天怎么有空回来了?家裏有些乱哈,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期货赔了还是那边的人把利息翻了几倍?”周溪山脸上没什么表情,食指指节敲着实木桌面,笃笃的声音仿佛拿捏住了周景林的心跳。
周景林不知周溪山这副样子是生气了还是没有,但浸淫商场多年培养出他对危险敏锐的嗅觉,他朝后退了一步,谨慎地措辞:“期货赔了点,但不多。大头都是放贷那边的利息钱。”
周溪山:“本金加利息一共要多少。”
周景林:“……期货那边小几十万足够了,赌场那边加起来大数要五千万。”
周溪山的耳朵轻轻动了动,覆又抬头看他。
周景林了解周溪山,他的儿子从小被李曦教得很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大喊大叫地发脾气,除了李曦去世时。
现在那双跟亡妻八分相似的眉眼好生生地看着他,却让周景林不寒而栗。
他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周溪山的眼中摇摇欲坠。
周景林连忙开口:“小山,我这也都是为了公司,为了我们父子俩的将来啊!”
“虽然我现在不在公司裏,但那些风言风语我都听得到。”周景林眼底涌上点真情实感的眼泪,“周氏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眼看着它往火坑裏跳!”
又是这句话。
往火坑裏跳。
是不是什么事情和他周溪山沾上边,就都难逃跳进火坑的下场。
周溪山静静地看着周景林。
“我只问你两个问题。”周溪山浓黑的眼珠宛若无机质的玻璃,洞悉折射着一切丑恶,“说实话,你才有救。”
“高一那年,为什么一定要送我出国。”
“我妈出车祸时,你为什么不来。”
许卫国三言两语解决了周溪山,心情不错,回家开门时甚至哼了两句歌。
到底是涉世不深的毛头小子,再怎么掌握权柄还不是绕不清楚社会上的人际关系。
“你在这站着干什么!吓我一跳!”许卫国进门,见许姜直楞楞地站在客厅,刚想呵斥,思及周溪山的事到底觉得心中有愧,声音也降了八度,“回来都不知道说一声,你妈出去买菜了,想吃什么给她打电话。”
“你也别想吃什么了,挺大个姑娘就爱吃垃圾食品。”许卫国扫了眼许姜,“我让你妈多买点蔬菜水果,尤其胡萝卜,你不爱吃也得多吃。”
许卫国说完就朝书房走,路过许姜身边时,听见一向乖巧顺从的女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讽刺,带着倨傲与蔑视。
许卫国瞪她:“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许姜默默地念了一遍,骤然回头与许卫国对视,眼尾通红,“我笑自己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得到过你们的肯定!”
许卫东皱眉,轻斥道:“大白天说什么胡话!不愿意好好在家待着,那你就给我滚出去!”
“许卫国。我不过就是你家裏一件听话的,拿得出手的摆件罢了。”许姜眼泪滚滚落下,“我的生日可以提前过,延后过,具体是哪天要看你们的时间,收什么样的礼物取决于你们路过哪间超市。在学校裏我已经很拼命学习了,你们却还觉得我在浪费时间,贪图安逸。”
“我体谅你们打工辛苦,后来创业艰难,你们有没有一丁点考虑我的感受。”许姜说,“爸爸,你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最喜欢什么颜色,最喜欢看的书,我的偶像是谁吗?”
“你不清楚。”许姜强制自己冷静,抹了把脸,声音仍是哽咽,“但我知道你和妈妈喜欢吃青榆长青街上的豆花和烧饼,你不吃蒜薹,妈妈不吃韭菜,你喜欢穿深蓝色,妈妈喜欢水青色……”
“我不是归属权属于你们,随你们心意处置的一件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