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既有属自当绝
夜色渐深,月色漫天,惟有几丝薄云缀于天际。古人晨起得早,晚间又怕点灯费油,故而多半人家月上枝头便早早睡下,故而墨色浓了便有些熬将不住,招起困神来。武松瞧了瞧外头的天色,见金莲似有乏意,便哄着她去院中放爆竹。金莲吃了不少栗子,正叫炭火烘得犯困,本不想动弹,却耐不住武松催哄,只得起身同他往院中去了。
屋门才开,迎面扑来的寒风便激得金莲一个激灵,困意立时去了大半。她披着朱红色的斗篷,一张如玉的小脸隐在绒绒的白毛之中,立于廊下,看着武松将买来的各样爆竹拿出来摆在院中,又点了根线香,只待引燃那引线,不禁捂起耳朵来。
去岁过年之时只她与武大郎两人在家,那时她初来此地不甚熟悉,又不常出门,故而只托武大郎买了一挂爆竹放了便罢。武大郎每日只顾操劳,不好玩闹,亦不曾弄各色爆竹来。先前金莲只见着武松回来之时常往柴房裏塞些什么物件,却未细看,如今才知原是买的爆竹。
武松先在院子中央堆出个雪堆来,那长条状的爆插于其上,伸手拿线香点了,而后才不慌不忙地退至一旁。金莲紧盯那爆竹,片刻之后只听“嗖”的一声,竟朝天窜出个火花来,急仰头去看时便听“嘭”的一声巨响,于空中炸裂开来,声如惊雷,层层荡开,回音不绝。
金莲上一世不知见过多少烟花爆竹,却不料此处竟也有这样窜天的样式,不由新奇,讶然道:“这天地下竟有这样的爆竹!”
“这算得什么,听何大叔讲每年除夕京城城楼上那烟花才叫大嘞,放一个能叫满京城都瞧见。”武松一面说一面将那支放完了的扔到一旁,又插了一支新的上去,笑着往这边走了两步,“妹子也来点个试试?”
金莲虽不是胆小之人,然见着这爆竹声音这般洪亮,想着威力不小,便怯怯地摇了摇头:“不了,我只看着就好,还是二哥点罢。”
“妹子瞧着这东西厉害,实际引子长得很。你点了之后快跑两步,保管伤不着的。”
金莲见武松说得肯定,又听见外头不知哪家的孩童笑闹着争相放着炮仗,瞥了一眼那立于雪中的长筒,不由有些心动。她小心翼翼地往院中走了两步,绕开雪堆,直蹭到武松跟前,怯生生地抬眼又问了一遍:“真个无事吗?”
“自然,妹子若不放心,我陪着妹子便是。”
武松轻托住金莲的右臂,将线香塞到她手中,半推半扶着她走上前去。金莲吞了吞口水,迈了两步,停在一步之外便再也不肯上前了。武松见她一个劲的要往后缩,喉中轻笑一声,隔袖握住她的右手,引着线香往那引线上靠。武松力气如何之大,怎是她一个女子可比,故而虽仍带怯,金莲还是叫他半带着点了上去。
线香升起袅袅的白烟,与引线相触的瞬间泵出金色的火花。金莲心头一跳,低低地轻呼一声,立时便要往后退去,谁知院中积雪半化未化,脚下生冰,又退得急了,不由一滑,就要往地上跌去。
金莲一味只顾后退,却不防陡生变故,惊呼之声便要脱口而出。谁知方到喉间,便觉一只结实的长臂揽住腰间,微微用力,往后一带,身子便凌空而起,须臾退到数丈之外。耳畔风声呼啸,甫一落地,她便吓得轻抚胸口,侧首一看,不防撞进武松那深邃的双目之中,好似被吸住一般,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砰!”
爆竹恰到好处地在空中炸响,短暂的亮光于檐下的黑暗中勾勒出两人的面庞。不知谁家这般有钱,买了烟花窜上天去,炸出金色的花,闪烁在夜空中,羞得那满天星辰躲到云彩后面去了。
“妹子可吓着了?”
搂住后腰的手隔着衣物微微发烫,金莲呆了一呆,忙挣脱开来,背过身子不去理他。武松也不恼,只朗声笑了两声,便又去院中摆弄爆竹去了。
这一笑一闹,不觉过了人定,匆匆一年自雪中悄然而逝。今夜天公作美,空中不知何时竟又飘起雪花来,武松见时候差不多了,便将长串鞭炮挂将起来。金莲去屋中唤了武大郎出来,一同立于檐下,远远看着武松将炮仗点了,瞧着那爆出的金光,捂紧耳朵,兴奋得双颊通红。
传闻爆竹之说乃是为了驱走年兽,年兽驱未驱走金莲不知,那如流水般的旧年倒确确实实追不回来了。
不过新的一年,大抵一切会更好罢。
金莲闭上双目,对着那劈啪的爆竹许下了这个小小的愿望。
红纸铺满雪地,缕缕青烟缓缓融入天际,金莲长长地喝出一口白气,面上还余着灿烂的笑,正要随武大郎进屋去,却不防被武松叫住了。
她回过头来,正要问何事,就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根木簪来,摸了摸首尾,递到金莲面前,笑道:“妹子与我做了身衣裳,我也没甚好送的。这是我闲来无事自个儿削的一根簪子,虽粗糙了些,比不得外头做的,可也还勉强能看,妹子若不嫌弃就戴着玩罢。”
绒絮般的轻雪点在乌色的簪头,金莲不意武松竟这般用心,伸手接了过来。比之他之前曾送的那根银钗,这跟木簪只是普通的桃木枝制成的,钗身略有棱角,并不圆润,还可见隐隐刀痕;钗头亦不过是最简单的祥云纹样,刻得有些许坑洼,只勉强能看出个样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