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难去终惹病
十二月中旬的寒冬冻得人心肝发颤,密密麻麻的雪混着冰霜砸得人脸上生疼。已然酉时过半,家家关门闭户,就连本应悬在空中的圆月也躲入了云层中取暖,黑得街上伸手不见五指。
武松背着金莲冒雪而行,只敢半低着头,瞇着眼勉强扶墻快步往前走着。他来阳谷还不足两月,远没有达到可闭目丈量的地步,只得凭着偶尔从哪家门户中透出的烛光辨明前方的道路。
这厢隔着两条街的郎中张铭正与家中妻儿凑在炉前吃饭,忽听前面隐隐有动静。彼时他正考教儿子,只觉被人碰了碰胳膊:“他爹,你听前门是不是有人敲门?”
“这大雪天的便是有,怕也是鬼哟。”张铭不以为意,又往碗裏夹了一口菜,“风大打门罢了,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
其妻张氏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遂低头吃饭去了。似有似无的拍门声终被风雪吞没,张氏静听了半晌,又听不见了,方放下心来。
“哐!”
通往后院的门猛地被踹开,呼呼的风雪立时灌了进来。张铭正夹着口菜,正待往口中递去,冷不防吃了满嘴的雪碴子。他登时被寒风呛得咳了几口,待到门重新关上后才止住,对着来人怒目而视:“你个蛮子,怕不是属牛的,一头扎进来,是要吓煞我们一家人吗!”
“三叔婶子莫怪,俺在这先给您赔礼了。只是人命关天,还请三叔救上一救。”
原来来人正是武松。他此时蓑衣斗笠上尽压着厚雪,眉毛胡子都染成了白色,俨然一个雪怪模样。若不是还算认得清轮廓,张铭险些将其当做贼人打出去了。
“哼,便是救人就要跳墻吗?正门好好的在那裏,你偏要踹门,我看哪个给你救!”
张铭是街上出了名的倔脾气,才不买账,吹胡子瞪眼的就要赶人。武松进退不得,忙软了口气,赔笑道:“都是俺不好,一时心急才干了这糊涂事。只是外头风雪大,俺在前后门敲了半晌都不见有人应声,妹子又病得重,实在无法才惊了三叔。三叔若是生气,打我两下便是,再不济明日去县裏告俺一状,多少板子俺也认了。”
张铭平素与武家也算相熟,又敬佩武松是个英雄,故而多有来往。当下他见武松说得恳切,又听妻子在一旁相劝,终究是医者仁心,重重一哼,不善地瞪了他一眼:“你妹子如今在哪,患得何病?”
武松见他问起金莲,便知气已消了大半,忙解下蓑衣披风,露出尚在昏睡的金莲来:“我也不知是何病,只晚间回家便是这副模样了。劳三叔瞧瞧,开副药熬了吃下去好快些好。”
“你当我是庙裏供着的神仙,有甚灵丹妙药吃了立时就好?”
纵然嘴上不饶人,张铭还是垫了张帕子,将三指搁到已被扶到床上躺下的金莲的腕上,垂目凝神沈思起来。
武松立在一旁,直盯着他的面色,见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面上虽不变,可眉峰却也不觉跟着聚了起来。
屋中静得落针可闻,似乎连时间都缓了几分脚步。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武松方见张铭的指头自金莲的手腕上移开,忙问道:“三叔,如何了?”
“急甚么,天又没塌。”张铭没好气地收了帕子,瞪了他两眼才站起身来,往桌前走去。武松是个急性子,哪裏耐得住,又不敢多说,只得跟着他往桌子挪去。
四方的桌上早已铺好了纸笔。张铭一撩袍子坐了下来,不慌不忙地一手捻着胡子,一手提笔沾墨,悠悠地写了药方。武松站在那裏,又看不懂张铭写的什么,亦不敢出声扰了他,只得勉强忍了下来。
张铭觑了一眼看似平静实则几要抓耳挠腮的武松,吊足了他的胃口才道:“你妹子无事,只是受了惊,又遭寒风入体,这才高烧不退。也亏你来得早,若再烧下去,把人烧痴了也并非不可能。”
张铭行医大半辈子,见了不知多少病患,知道这孩子烧高些不要紧,反倒是大人一直高烧,才容易出事。
“三叔的意思是不要紧?”
武松立即抓住了张铭话中的重点,当即呼出一口气来,面上绷着的肌肉也松了下来。张铭见他面露喜色,心裏的气又上来了,将笔往桌上重重一拍:“也不是不要紧。若想大好,除了吃药,还要好好将养一段时间。”
“是,是,俺记下了。”
武松忙不迭地应下。张铭手下不慢,又将药房重新斟酌了一遍才交于武松,嘱咐道:“这副药本一天一副,一日两次,吃三日便可,只是你妹子这次病来得凶,故而要熬成三次,夜间睡下前务要服一次,先吃个七日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