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只笑道:“我赠与相公百两,权当交个朋友,只望来日相公发达了,莫要忘了我才是啊。”
李三合闻言愈发不敢应下,却摸不透西门庆的心思,不知他如此慷慨是为着什么,故而小心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谨慎道:“多谢大官人盛情,只是俗话道‘无功不受禄’。我与大官人不过几面之缘,何以令大官人如此看重?”
西门庆将折扇一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未回答,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素闻李相公一表人才,却至今孑然一身,不知是否定亲啊?”
李三合楞了一下,不知他是何用意,便如实答道:“并未。”
“那是否有中意的女子啊?”
酒水落杯哗哗作响,李三合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金莲的模样来,可毕竟未过三媒六礼,为着人家的名声不好乱说,便仍旧摇了摇头。
西门庆见他否认并未戳穿,只笑道:“前些日子我在街上闲逛,却为一竹竿所砸,抬头一看竟见着个仙女飘然而去,一时惊为天人,只觉三魂七魄都被勾了去,自那以后便浑浑噩噩,不知昼夜为何物,连着狮子头都觉不香了。”
李三合自然知道所谓仙女定是哪家的女子,心中带了几分好奇,顺着问道:“哦,竟有这等仙女令大官人都神思不属,是哪裏的这样厉害?”
“我当时亦不知,后来使人去多番打听才有了信,你猜是哪家?”西门庆面上露出三分神秘七分得意,身子朝前倾了倾,“竟是那武家的。”
“武家?”李三合心裏“咯噔”一下,神色微变,“是哪裏的武家?”
“还有哪个武家,自然是那阳谷县的新任都头武松武二郎的家了。听说是他远房的妹子,姓潘的小娘子。”
李三合闻言顿时如坠冰窟,哪裏还有不明白的,便是眼下这顿饭和那平白来的百两纹银亦有了来处,心中不由愤然,面上立时冷了下来:“原来大官人是这个意思。”
西门庆见李三合明白了,亦不躲闪,反而坦然地笑了几声:“李相公真是个聪明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绕弯子了。”
“李相公在阳谷生活多年,该多少听说过我西门庆的事儿。我自在惯了,又向来说一不二,故而凡是我看上的东西没一样要不到的。李相公已落到此等田地,说句不该说的,我若是那小娘子的兄长,亦不肯让妹子跟着吃苦,又何必强人所难呢?便是李相公,也该有怜香惜玉之心,不忍那潘氏这样一朵娇花被风吹日晒,摧残雕零罢。”
见李三合不语,西门庆又将手一抬,只见一管家模样的人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顶托盘来到他身侧。西门庆只瞥了一眼,将折扇伸到红绸底下一挑,白花花的银子便立时耀得屋内亮堂了几分。李三合原半低着头,见了那大锞大锞的银锭子,心中一动,那火气便去了大半。
“只要李相公点个头,肯将金莲让与我,这一百两银子便姓李了。”西门庆不慌不忙地往后一靠,悠然道,“俗话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说到底,那潘氏不过一女子而已,只要有了银子,天下何等美人李相公得不到?且你又与她未有婚约,便谈不上什么信义,只一席话说明白,从此不再来往便是,旁人又有哪个说什么呢?”
西门庆的话一字一句地落到了李三合的耳中。他依旧默然不语,面色却缓了下来。他纵然明白知道西门庆的打算,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确有几分道理。他如今身无长物,有什么脸面上门提亲呢?且他与金莲年纪都不小了,他便是能东山再起,难不成要人家姑娘再等他个三年五年?天下的好男儿这样多,凭她的姿色,便是不嫌弃他,又凭什么跟着他吃糠咽菜,过上朝不保夕的苦日子呢?
更要紧的是,而今他已是自身难保,被逼入了绝境。距离那帮人给他的十日之期还剩四日,如若他今天拒了西门庆,只怕来日他就要从这阳谷县消失了。
思及那帮人的手段,李三合的心肝不禁颤了一颤。他心中倾慕金莲不假,可说到底不过是媒人介绍,与她仅几面之缘,并无甚海誓山盟,更非情深似海,又见那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更觉西门庆所言甚是。只要他有了这笔银子作为本钱,不几年便能重整旗鼓,到那时非但能报了大仇,更有无数良妾美眷任他挑选,若是能再娶上一位官家小姐,那后半生岂不是不愁了?
李三合越想越觉得是,思绪早已不知飞到哪裏去了,却完全忘了当初给金莲的信中是如何情意绵绵,更不想她落到西门庆手中为人妾室当是如何不堪。他抬起头,盯了那银子半晌,喉头动了动,终究拱手道——
“如此,那就多谢大官人厚赐了。”
李三合就是那个时代的普通男人而已。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有骨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利益面前毫不动摇的。他出卖金莲,只是人性使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