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浮萍亦有依
金莲只听那“西门”二字,便知心中猜想不假,大冬天的如同兜头浇了一桶冷水一般,面上立时就冷了下来:“自然知道。”
王婆正说到兴头上,并未註意金莲的脸色,反倒愈加殷勤:“你既知晓,那便好办了。那西门大官人世居于此,家财何止万贯,是咱们阳谷县头一个富户。大官人事忙,鲜少到我这裏吃茶,只那日来了一次,竟无意间瞧见了娘子,焉知不是缘分?大官人自见了娘子之后便日/日挂怀,茶饭不思,特特托老身来说媒。娘子若应了这门亲事,后半生何愁没有依靠?”
金莲腰背挺直,静静地坐于那裏,只觉心愈发冷硬。这番说辞她早在清河县便听了多遍,与那王三郎所言之词一般无二,早已耳内生茧,哪裏肯信半个字,只将乌黑的眼珠转至眼角,冷冷地斜睨了那王婆一眼:“干娘说得这样好,岂不知那西门大官人已有数房妻妾?”
那王婆闻言果然面色一僵,又缓了脸色:“这男人家有三妻四妾乃是常事,否则大官人又岂得风流公子的名号?且这女子择夫婿……”
“且这女子择夫婿,不能光看其品性,手裏头有东西才是最要紧的,否则品性再好又有何用?我若嫁与那西门庆,后半生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便是普通人家的正妻都没有这个体面,岂不是极好的姻缘?干娘想说的便是这话,是也不是!”
金莲说完,霍然扭头看向王婆,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王婆好好地说着,不防叫她一瞪,吓得心裏“咯噔”一下,忙捂住胸口,不知这是怎么了,只得强笑道:“娘子既知,那老身……”
“哼,这等话干娘也说得出口,也不知亏不亏心!”
金莲冷哼一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茶碗都翻了过来。茶水四溅,顺着桌沿滴落于地,沾湿了些许衣衫边角,金莲却浑然不知,只将袖子一甩,并起两个指头来,面色铁青,秀目圆睁,厉声道:“干娘做了这许多媒人,当知有句话叫‘宁为贫民妻,不做富人妾’。那西门庆是个什么人,整个县裏哪个不知?这世上有多少好男儿堪为良配,干娘却放着正头娘子的好姻缘不讲,偏要让我去与人为妾,难不成已与那西门庆说好,是收了他许多好处,要把我往火坑裏推?”
王婆被金莲撕破心事,面皮通红,一张老脸又羞又气,不由恼羞成怒,站起来抖着手不知往何处放:“这话从何说起啊?老身好心为你说媒,谁知反遭你这等羞辱,你……”
“既是好心,金莲便心领了,往后还劳干娘免开尊口,再不必提!”
金莲微抬下颌,拢了拢衣袖,不再看她,只绕出方桌来到门前,伸手捏住门闩,侧首道:“诸街坊之中,金莲敬您年长,且称一声干娘。今日金莲以为干娘有甚急事,故而撇下家中事务前来吃茶,不想竟是这檔事。若是干娘往后再提那劳什子东门西门大官人,便是连街坊也做不得了!”说罢,便拉开门闩,径自钻入冷风中去了。
那王婆被呛了一顿,气得胸口起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跌坐回凳上,半日才倒过气来。她先是叫郓哥在街上抢白一通,又遭了金莲一场骂,心中愤恨,几欲将一口老牙咬碎,心道:“这浪荡贱人,生得一副勾人模样,还摆出甚贞洁烈妇的做派,同谁看呢!想我活了大半辈子,哪个不敬个半分,谁承想半截入土了还要遭此侮辱,若是咽得下这口气,岂不是枉活到这个岁数!”
不说王婆如何怨恨,却说金莲一路回了家,急掩上门,上了门闩,背靠于门上,心如擂鼓,久久无法平静。她虽痛骂了那王婆一顿,可也心知于事无补。以而今的情形看,那王婆显然已与西门庆狼狈为奸,而那西门庆已打上她的主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世事无常,人心叵测,望姑娘一切小心。”
李三合临别之语言尤在耳。金莲缓缓踱步到堂中,坐到桌前,心中似有所悟。当时她听了这话便觉不对,如今想来,那李三合不会平白说出这句,定是知道了什么,只是不便言明而已。再联想到今日之事,怕是他当日所指,便是西门庆了。
这样想来,他好好的开着一个药铺,却突遭此无妄之灾,也极有可能有西门庆的手笔在裏面了。
金莲越想越心惊,不料西门庆权势竟如此之大,比之当初的王三郎居然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与武大郎自清河搬来,本就为着避祸,谁知到了此地仍旧躲不过这等祸事,难不成要再搬一次家吗?
莫说她与武家兄弟终非亲兄妹,无法开口,更无第三处地方可供栖身,退一万步讲,即便能再搬去他处,难道就无哪个张二郎李大郎再出来闹出此等事端?
一退再退终非长久之计,这天下恶人这样多,要躲到什么时候?
怎么办,怎么办……
金莲手脚冰凉,只觉眼前一片茫然,前无进途,后无退路,竟又是一处绝境,不由胆寒,思之天下之大,她一个弱女子,该如何才能破局呢?
“妹子放心,武二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