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花容易送炭难
武松看到吴志海的那一刻,心反倒平静下来。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下金莲,双膝跪地,将后背的朴刀解下双手放于地上,叩首道:“小人见过恩相。”
“武都头,这么晚了你来此何干?”
从武大郎的鸣冤鼓中知晓前因的吴志海想起武松从前与他讲过的事,立时反应过来,披上披风就带人直奔这裏,结果刚让人围上这座府邸就见武松从裏面走了出来。
看他这一身血迹,即便再如何痛惜,吴志海也已经明白裏面发生了何事,果然下一刻就听武松说道:“西门庆指使王婆下迷药掳走我妹子,意欲轻侮,小人情急之下将他杀了,尸首就在后院,请恩相查验。”
吴志海闻言,心中嘆息一声,面上却不显,只向旁边使了个眼色,便自有张班头领着一队人入内查看。他又派人去王婆家中捉拿,方待命人将武松收监,只见一同跪在地上的金莲猛地抬起头,高呼道:“冤枉啊太爷,人是民女杀的,不关我二哥的事啊!”
吴志海听了眉头皱起,不知这俩人葫芦裏卖的什么药。武松倒也没多大反应,只是沈声道:“一切都是小人所做,请恩相明察。”
吴志海打量了两人片刻,见武松虽因打斗有些狼狈,衣裳却还整齐,从方才他将潘氏抱出的模样来看当是没有大碍;倒是这潘氏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泪痕满面,凄惨异常,显然是受了一番折磨。又想到那潘氏不过一介女流,如何敌得过西门庆偌大一个汉子,应当是要为武松顶罪才出此言语,当下发落道:“先将武松压入大牢,明日早上再开堂审讯!”
“大人,冤枉,冤枉啊!”
金莲万万想不到她都承认到这般地步,那吴志海仍旧不肯相信,不禁膝行几步扑到他面前哭着喊冤。可无论她如何磕头如何诉说,那吴志海也不为所动,只让人将武松押走,自己则带人进府去勘察命案现场了。
金莲犹自不肯放弃,还要起身跟进去,谁知却被人拉住了胳膊:“妹子别去了,咱们先回去,回去再说。”
金莲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顿时一怔,急忙回首,隔着模糊的泪眼映入眼帘的果然是武大郎,不由悲从中来,抱住他失声痛哭:“大哥,是我杀了人,是我害了二哥啊……”
倘若她从一开始就将武松拒于千裏之外,倘若她维持初心早早找个人嫁了不曾与他有半分牵扯,倘若她答应委身于西门庆不坚持什么玉碎,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么多,是不是武松仍旧还当这阳谷县的都头,不至于沦落到阶下囚的凄惨境地?
金莲不知道,亦不想知道。她只觉脑中一片混乱,哭得肝肠寸断,似乎要将整个心肺都哭出来。在府外值守的衙门中人多与武松交情不错,见此情形亦眼中发酸,不忍相看,忙帮着武大郎扶起金莲,一路送回家去了。
金莲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知再睁眼时天光已大亮了。双目还火辣辣地疼,她却只睁着眼楞了一楞,就猛地坐起身来,穿上鞋就往下跑,倒吓了正把饭端上桌的武大郎一跳。
“妹子晨起也不多穿件衣,这时节要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武大郎正想着要不要去叫她,就见她慌裏慌张地跑下楼来,忙放下碗,从架子上抄起披风拢到她身上。金莲却顾不得着许多,抓住武大郎就问:“大哥,现在什么时辰了,太爷可升堂了?”
“没有,如今时候还早,咱们吃完饭去也不迟。”
武大郎好说歹说才将她劝了下来。金莲终于松了口气,跌坐到凳上,这才觉得身上寒冷。她低头一看,只见裏衣雪白,还带着几缕皂角味,分明是干凈的,不由奇怪:“这衣裳……”
“这是赵大婶给你换的。”
原来半夜被一班衙役惊醒的赵大婶知晓金莲出了事,忙不迭地来了武家替金莲换下了一身臟衣,又烧了热水给她擦洗了身体。看着她身上触目惊心的青紫伤痕,赵大婶一边抹眼泪一边放轻手脚,擦凈后为她穿上干凈的裏衣,又重新梳理了头发才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