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的天使
春季清晨,纽约的临海区域被雾气笼罩,阴冷非常。
五点整,若离就搭乘地铁来到布朗克斯区渡海码头,到达码头的时候还空无一人。一条銹迹斑驳的缆绳连接着渡船和带缆桩,渡船随风浪晃动,船体构造透着上世纪的老旧风格却并不朽垮,在剧烈摇晃下像一位被帝国遗忘在边疆的将军,迟暮孤守就是它最后的尊严。
若离的头发凌乱在凛冽海风中,他始终纹丝不动地站在木质栅栏外隔海眺望在雾气笼罩之下尤为诡异森然的哈特岛。
哈特岛又叫鹿岛,是纽约贫民墓地。岛上还设有精神病收容所和少年管教所。从圣诞节开始美国多地上报黄热病病例,这座岛就成了传染病人们隔离治疗区。把艾诺埋在这裏怪不了赛林夫妇,至从那期节目播出之后,赛林夫妇就因受不了左右邻居的议论而搬离水牛城教会社区。大多数人可以接受无视性别的爱情,却接受不了勾引栽赃的恶行。他们能跨几个州来认尸已经不错了,因为盘下餐馆的原因艾诺的银行账户干干凈凈,赛林夫妇支付不起私人墓地费以及葬礼费,选择免费的哈特岛也是不得已。
随海风翻涌的雾霭中若离涕泪交横,双肩抽动不已。
渡轮码头工作人员穿着工作服戴着帽子、口罩陆续来到码头,四十五分钟之后,这裏就会迎来今天第一批黄热病人。他们得在病人到来之前做好防护与消毒。
一位导航员对若离吼道:“现在禁止登岛,你快离开!”
若离抽噎着道:“我哥哥埋在岛上,我想去看看。请让我上岛吧。”
“天呀,这可怜的孩子,岛上的墓地没有墓碑。你去了也找不到他埋在哪裏!快走,等会儿这要封闭消毒!”
“嘿,对这个孩子耐心点吧。孩子,快走吧,哈特岛从半月前就封岛了。”
若离听罢哭得更厉害,他从怀裏拿出快巴掌大的黑色嵌地式简易墓碑说道:“可我想给他一块碑,让他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哪怕只是个大概位置也行,我是个孤儿,没我哥哥,我早死掉了。”
一位渡船码头的工作人员心生恻隐,走上前对若离说道:“你把墓碑交给我吧,不管放在哪儿,那些可怜人会感谢你的。”
若离把墓碑和花束已经些许感谢费交给那人,那人收下后指了指远处港湾的观景点说道:“你去那儿呆着,等雾散了,你能远眺鹿岛公墓区。也不要呆太久,传染病病毒可不长眼睛。”
若离再三感谢,走向那处观景点,随着雾霭渐稀,他回想到昨天在大卫办公室外听到的话。他按照与大卫约定的时间去找他,却被助手拦下,说大卫有访客。他坐在办公室外等待时,听到从房间裏传出的话语。
“同时状告律师楼和电视臺?!大卫,你想当热议人物成为司法斗士吗?还是最近太频繁的游行让你也陷入狂热与躁动?你是个探员,你经手的哪件案子对方不想要你命?你这么高调是怕仇家註意不到你吗?”
这是一个让若离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声音。
“林,你知道的,他是无辜的,你的律师楼没按照艾诺新的通信地址邮寄录影带。”
“我纠正一下,那个律师楼不是我的。他们邮寄的地址是艾诺申请的廉租房地址,更何况邮寄证物给被告不是他们的义务。你清醒点,撤诉吧,你把人都得罪光了,你还怎么在纽约呆下去。我看了电视臺那期节目,立意在讨论诱拐经历对艾诺的行为影响。这跟时下流行的儿童心理研究契合,童年遭遇的确会影响成年后的行为方式。”
“别跟我谈什么心理学。艾诺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他想救另一个无辜的孩子。”
“说出去谁会相信呢,毕竟艾诺当时也很小。大卫,不要把事情搞覆杂了,难不成你还想暴露出另一个未成年孩子的隐私吗?你把精力放在正确的事上不行吗?都是成年人了,就算要发洩,你去几次拳击馆也比打官司强啊。不要让这件案子毁了你的人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林南秋走了出来,她步履从容不管在哪儿始终带着股让人仰视的气质,习惯昂首挺胸的她没註意到门口椅子上的若离。
若离推开门,坐在大卫面前说道:“所以霍普能找到艾诺、能拿到那卷录音带、有能力打那场官司全是因为这个女人?”混乱的记忆还未能让他理清自己与林家人的纠葛,他笃定这个女人就是帮助霍普回到美国的人。
大卫靠在座椅上揉揉发沈的额头:“若离,关于这件事,你就到此为止吧。”
若离激动:“我可以出庭指认霍普多次猥亵我。我可以证明艾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我带离霍普。为什么不能还给艾诺一个清白?”
大卫:“你当时年龄太小,法庭不会采纳你的说法。而且,把你推出来也不合适。”
“是你不想打下去了吧。”若离站起身正要离开,就听见大卫说了句:“若离,帮助霍普打官司的人,拿到那卷录像带的人以及让霍普回美国养老的人,是林家。刚才离开我办公室的女人,是林予安的姑姑,林南霑的妹妹。在艾诺被那场官司和媒体逼到绝境的时候,你和林予安在海法度假。她说得对,把精力放在正确的事情上面吧,我哥哥说你这半个月都没去上课,也不回他的电话。”
若离明白大卫的意思,为了让霍普打赢那场官司,林家清除了一切能让艾诺翻盘的因素,这裏面就包括让自己出国旅游。若离抿动下薄唇问道:“林家到底是个怎样的家庭?”
大卫:“林家是推进新马脱英独立的华裔代表,是大马不二的华裔政商家族。林南秋今天找到我说这些话,估计也有不想我带着你参与这些事的意思。”大卫的表述不准确,这些都要有个时间前提,如今的林家已然被边缘化。
在若离走之前,留下一句话:“我知道了,在我拿定主意之前,我不会再来找你。”
离开联合国办公大楼的若离来到纽约大学图书馆外,坐在一棵橡树下。从他坐的位置透过图书馆观景窗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林予安,如果林予安稍微抬头也能看见他。就像刚步入爱河的人在不确定对方真心的前提下以玫瑰花瓣的单覆数来预测对方是否真爱自己一样,此时的若离在心裏默数,默数到一百,一百秒之内只要林予安抬头看见他,他就相信林予安带他出国真的只是为了学前旅游。可在若离数到五十的时候就放弃了,他看见了又如何,能改变什么呢。他起身走上林荫小道,两步而已,林予安就快步追上了他。
“若离,真的是你。我以为我看花眼了。你这个时候不该在绘画室吗?”
这半个月,若离早出晚归,林予安还真以为他在艺术学院提前修学分了。他拉起若离的手,被若离悄然挡开道:“这裏是学校,你註意点。”
“有什么关系?是想我了吗?”林予安陪着他走上步道。
“哥哥,我去艺术学院了,你回去吧。”
“你还真是想我了,才溜出来看我的吗?”林予安着急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