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断的重覆这两句话,他只能说这两句话,他只会说这两句话。也就是这两句话让若离没再尖叫,他没有哭,冷冰冰的汗液从头顶流下,在一片猩红粘稠中淌出了几条蜿蜒明亮的小溪。
林予安听到头顶传来子弹上膛声。这不是他第一次听枪声,他去过射击场,他见过狙击枪,他听过狙击枪的卡枪声。尤其是反器材狙击枪,加消音设备都无法掩盖的沈闷破音。
砰的声,叩击心门。让林予安怀中的小兔子抖了下,也让林予安将他搂得更紧。
保罗躲在二楼工作通道,借着灯罩掩护射杀包厢裏的林南霑,第一枪打偏,随即被狙击手一枪毙命,那狙击子弹直接穿过灯罩打在他额中,脑浆爆了一地,没再给他开第二枪的机会。
国际刑警当即逮捕了sara,她在被拷走的一刻还盯着躲在二楼的林南霑,凄厉的吼道:“林南霑!上帝会审判你。他宁愿冻死也要回到你身边,而你和你的妻子却设计杀了他,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林予安听不懂她的话,他怀裏的若离听得懂,然而若离的神情没有变化仍旧是表情麻木地被林予安抱着。
混乱中,有人跳下舞臺想要抱走季若离,可他使命拽住林予安的衣服不撒手。没办法分开两人,工作人员只能将他们都抱进了救护车。
救护车冲进医院紧急通道,医生护士围了过来,他们将两个孩子分开检查。一旦分开,季若离又开始尖叫。在镇静剂的作用下,若离终于安静下来,检查之后身体并无伤痕。
1960年,医学心理学在欧美刚刚起步,槟城的医学界还没有儿童心理干预这个概念。安抚病人情绪的工作主要是家属,小兔子的家属就是林予安。
他在医院陪了他两周,给他讲他听过的故事、笑话,他把家裏能玩的东西都搬进了病房,可小兔子对那些玩具都不感兴趣,他只愿听林予安说话,不管他说什么,只要他说话就行。
那只爱笑的小兔子不再笑,不再闹,不再说话,林予安的小兔子成了只沈默的、毫无生机的兔子。
两周后,顶楼封闭病房外的安保都撤了,林南霑带着林予杰来到医院。
看着沈默不语,眼神空洞的季若离,林南霑也变得沈默。他在季家见过季北宣儿时的照片,若离与小时候的北宣简直是一模一样。多可爱的孩子,却目睹了父亲的死亡。
这家医院是林氏旗下产业,整个顶层的病房都被清空,独留了两间病房。一间是若离,另一间是季北宣的母亲,瘫痪在床的季太太。
林予安看着护士推着采血器材走了过来,问林南霑道:“若离没有生病,为什么要抽血?”
林南霑解释:“西家派人来槟城要带他回意大利,我不能把孩子交给个工作太忙的人手裏。按照我们国家的法律,直系亲属无法抚养孩子的话,抚养权可以转移到其祖父母身上。我需要若离和他奶奶的dna鉴定报告,所以,我们需要他的血液。”他的舅舅是西弗利斯家的掌权人,未来几年都将疲于应付国际刑警和地方派系,怎么能把季北宣的孩子交给他?!
“若离会跟我们生活在一起吗?”林予安问道。
林南霑点点头。
“他好厉害,扎针都不喊痛。”林予杰惊呼道。
病房裏,季若离表情木然的看着针管穿刺进入静脉,腥红的血液流进纤细的导管,一点点的灌满采血袋。
那腥红的血液,刺激到他,他呼吸变得急促,眼神逐渐狰狞。林予安知道小兔子要尖叫了,他丢下弟弟冲进病房,跳上床,一边捂着若离的眼睛,一边伏在他耳畔念叨安抚。
医生让护士按住若离的四肢让他躺在床上,采血完毕后迅速退离病房。
当林予安将手拿开,若离盯着天花板再一次尖利的高叫,四肢不停地拍着床。
林予安想哭,却又来不及哭。他抬脚压上若离的双腿,一手压着止血棉,头伏在他耳畔,兀自说着话。
护士带着绑带跑来,想要强制制服这只暴躁的小兔子,被林予安呵斥道:“你走,不许绑他,他不是动物。”
林予安赖着性子安抚他,他还是个孩子,可为了照顾这只可怜的小兔子他愿意把自己扯成大人。
“他这是怎么了?”林南霑问向院长。
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学究气质浓郁的院长也是大马医大的行政院长。
他答道:“这是见到血腥场面后的心理障碍,孩子太小了,不会自我调节和控制情绪,所以反应才这么大。如果能在专业机构进行专门的心理疏导,会让他恢覆正常的。”
“国内有针对于这样的心理疏导机构吗?”林南霑问道。
院长摇摇头:“据我所知,针对于儿童情绪障碍的心理干预研究在欧美也才刚刚起步。我可以帮你问问我在美国的同学,让他推荐一家可靠的机构给你。”
林南霑摇摇头道:“我们正在跟他舅舅打抚养权的官司,这一年内,都没有办法带他出国。能请专家来槟城吗?我可以资助医科大学开设心理学专业,外聘教授之类的,甚至在我们医院开设相关科室。”
“这倒是个办法,我可以把若离的情况做一份病情说明寄给我在美国的同学,让他们推荐治疗方案。不过,我看予安能让若离平静下来,让他们多多相处…”两人一边谈论一边朝院长办公室走去。
林予杰见爸爸走了,便跑进病房。看到哥哥抱着的若离仍旧呜咽低吼着,他紧张的抓着病床护栏道:“哥哥,他这是怎么了。保姆说,喜欢乱吼乱叫的人都是怪物,他是怪物吗?”林予杰在惨剧发生时就被人抱出了包厢,他没看见那血腥恐怖的一幕,他更理解不了若离为什么要吼。
林予安捂着若离的耳朵,瞪着弟弟,恼道:“你才是只怪物,他只是生病了,他难受而已。你发烧难受还叫嚷了!”他的小兔子,怎么能变成人们眼中的怪物。
被哥哥吼了番的林予杰有些委屈,他已经一周没见到爸妈和哥哥了,家裏只有保姆陪着他,保姆怕小孩闹腾经常吓他。今天林南霑回拿文件接若离回家,他才央求爸爸带他一起。
林予杰看到若离不再低吼,安静之后又盯着天花板沈默不语,他想着之前那个跟着自己追逐踏浪玩耍的漂亮男孩,突然哇的哭了起来。
林予安怕他的哭声刺激到若离,翻身下床,拉着他出了病房道:“你小声点,别吵到他了。”
“哥哥,那那个样子好可怕,奶奶之前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盯着上面...就再也没有奶奶了。呜呜~”小奶娃被吓得哭了起来。
两人的奶奶,林夫人临终前就是这样双眼空洞的望着头顶。若离这副抽魂般了无生趣的模样让林予杰很是不安。
“不会的,我们的小兔子会回来的。”林予安安慰弟弟。
林南霑安排若离出院后,便走到季太太的病房。
她三年前罹患癌癥,手术后瘫痪在床。
他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看着插着呼吸管的妇人,终于没忍住呜咽起来。
“阿姨,对不起。本来这次应该可以让北宣回家的,可是我又没做好。他被西家挟持了六年,有家不能回,都是我的错。我当初就只是想让他离那团风暴远一点,他是歌唱家,我不想他陷入那些负面新闻,才送他出国的。可现在,我连他的命都弄丢了。我就是个罪人......”
床上的人呼吸渐重,很痛苦的样子。
“我知道你很辛苦,请你再坚持一年,现在我准备和西家打官司争若离的抚养权。需要你的授权若离的抚养权,我会在为你换批药,让你轻松一点,你需要配合律师留段录影口述授权协议。”
听到这裏,床边的呼吸器发出了警报,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直接把他挤开抢救,林南霑退了病房。
窗外夕阳斜斜的射了道金光,打在他身上,他回头望了眼,炫得他眼晕。
这一周裏,他险些失去了市长的位置,林家修建的音乐大厅发生低级事故、着名歌唱家血溅舞臺的新闻轮番轰炸,下界参选市长的竞争对手,天天喷火要他引咎辞职。
槟城市刑侦、建属、宣传,三部组成了专案组,调查音乐厅事件。
初步调查的结果,这场意外居然指向罗丽莎和罗立,他的妻子和小舅子。
因为这件事,远在美国的林家大姐林南秋也准备回到槟城,林南霑嘆了口气,想到曾经季南宣时常调侃:自古基情多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