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两张面孔隔着岁月的风尘,但记者已经读懂了,那种坚实、勇敢、深厚和博大。2010年12月30日,农历庚寅年十一月二十五,是陈香夫妇选定的好日子,由他们出资复建的宁阳县鹤山乡真武大帝庙在这一天开门迎客。他们特意从河南请了戏班,让四乡八邻也跟着热闹热闹。
好一通忙活之后,戏班终于开唱。回到家,丈夫孙玉全先将妻子脚上的雪地靴脱下来――这是一双没有穿袜的脚,指甲上的红色蔻丹夺人眼目,右脚第二趾上银色的趾环精巧别致――然后,倒了一杯水,陈香用右脚端起水杯,慢慢地啜饮。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孙玉全1969年出生于宁阳县鹤山乡中罗村,父母靠种几亩薄田抚养他们兄妹5个。在孙玉全还在上小学的时候,父亲便去世了。初中毕业后,孙玉全便离开家乡,到黑龙江省鸡西市做了一名矿工。
1994年7月的一天,孙玉全体息,他便买了水果,和同在鸡西打工的表哥一起去看望朋友。当时,公交车上很挤,表哥提的一袋桔子不知怎么撒了出来,被挤得额头起火的孙玉全一边捡桔子,一边忍不住责备了表哥几句。谁知,话音未落,就听旁边一位姑娘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他又不是故意的!”孙玉全抬头一看,一位身穿西装、明眸皓齿的姑娘正一脸不满地看着他。他本想“回敬”几句,但看到姑娘含嗔带怒的样子,心下一动,便挠了挠头,低声咕哝了一句“不好意思”。姑娘看到她的样子,反“扑哧”一笑,尴尬就算化解了。一路上,两个人一直聊天,临下车的时候,孙玉全要了姑娘的联系电话。
姑娘就是陈香,1974年出生在黑龙江省鸡西市,彼时以经营公用电话亭为生。当天,孙玉全从朋友处回来后,就给陈香打电话,却没人接听。接下来的日子,孙玉全每天都给陈香打三五个电话,那时候电话还不像今天这样普及,他打个电话要走3里多路,可电话一直没人接听。孙玉全一下子来了气:这不是骗人吗?不行!一定要找她当面问个清楚。
于是,每天下班后,孙玉全就坐20多公里的公交车,到陈香下车的地方去等她。十多天后,他终于又看到了那个身影,他冲上前去问:“你为什么要骗人?你给的电话根本没人接听!”陈香告诉他,留号码的那个公用电话亭正准备转让,所以最近没有开门。在昏黄的路灯下,两人约定,下周一起去公园划船。
终于到了约定的日子,孙玉全特意理了发,穿上干净的白衬衫,赶到公园。待租好了船,陈香却迟迟不肯上船,孙玉全站在船舱中喊:“你是不是怕水啊?”陈香说:“你得过来扶我一下。”
这一扶,孙玉全愣住了――
陈香的两只袖管,是空的。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虽然如同当头挨了一棒,出于礼貌,孙玉全还是将陈香扶上了船。伴随着荡漾的碧波,听陈香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陈香出生在鸡西市郊的一个农村家庭。6岁时,陈香和弟弟到附近的一所废弃工厂玩,陈香不小心碰到了漏电的变电器,当场昏死过去。醒来后,她已经躺在了医院里,发现已没有了双臂支撑,而肩膀处,缠着厚厚的纱布。她吓傻了,哭着问母亲自己的手到哪里去了,母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抱着她泣不成声。
没有了双臂,原先那些和自己玩得火热的小伙伴都像看怪物一样看自己,陈香连门也不敢出了。除了吃饭,她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
阴霾笼罩在家中每一个人的头上。大年三十,街上爆竹声声,母亲下好一盘饺子,端上桌来,弟弟一个一个捏着吃得很香,而陈香坐在桌旁只能不停地咽口水。转眼,一盘饺子已被弟弟吃掉大半,陈香放声大哭。母亲从厨房出来,一把抱起无助的陈香,流着泪一个个地喂她。陈香刚刚破涕为笑,父亲下班回来了,此时,厨房里沸腾的饺子汤已经溢满了炉灶,疲累交加的父亲,一怒之下踢翻了锅灶。那一夜,一家人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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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饺子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陈香的心。虽然从那以后,陈家再与饺子无缘,但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她默默地发誓,一定要好好努力,让爸妈知道,自己不是个废人
她开始练习用脚洗脸、吃饭……跟着母亲学习认字。农忙时节,母亲在地里干活,她就坐在地头上,用脚夹着木棒在地上练习写字。不到1年时间,陈香就能写200多个字了。随后,陈香入学读书。
开始是艰难的,习惯了用木棒写字的她不能适应铅笔的力度,常常不是弄断铅笔就是划破作业本,但倔强的她始终不肯放弃,半学期下来,她写的字已是班里的范本。在班主任的鼓励下,她加入了当地的青少年宫书法班,练习“悬腕书法”。对于一般人,这算不得什么难事,但陈香必须把脚腕抬起来,她只好先练习“金鸡独立”;因为脚趾头短,毛笔太粗,握不紧,她每天还得坚持脚趾夹毛笔两个小时……跟头不知摔了多少个,脚趾被磨出了鲜血,她依然咬牙坚持。
凭借顽强的毅力和艰苦的学习,陈香征服了书法教师挑剔的眼睛,进入哈尔滨师范大学,专业学习书画,练得一“脚”好字。
窃葱,非偷也
从公园出来,孙玉全请陈香去吃冷面,陈香特意找了个僻静的座位。冷面端上来,只见她伸出右脚,麻利地“拿”起筷子,将面送入口中。孙玉全看得目瞪口呆。那顿饭,他吃得五味杂陈。
心事重重地回到住处,孙玉全一下子就倒在床上。同屋的弟兄以为他第一次正式约会遭遇了挫折,七嘴八舌地问他情况。他坐起身,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说:“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她竟然没有胳膊。”“啊――”随着弟兄们长长的惊讶,他再一次将自己摔在床上:“以前我隐约觉得她的胳膊有些不自然,但没想到呀……”“那你准备怎么办呀?”
这一次,孙玉全的确不知道怎么办了。他蒙着头睁着双眼挣扎了一夜,第二天也没有去上工。第三天早上,他终于明白了,他想她,即使她没有双臂,即使她用脚吃饭。
他将自己的决定告诉弟兄们,大家都说他疯了,好胳膊好腿的为什么要找个没胳膊的人?他只有一句话:“我们俩,谈得来!”孙玉全的大哥不久也知道了此事,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不阻拦你,但你别后悔!”
1994年10月23日,孙玉全瞒着母亲迎娶陈香,除了叹息,他们没有收获太多的祝福。
婚后的生活是清苦的,陈香的公用电话亭已经转让,全靠孙玉全每月微薄的工资度日。每天早晨,孙玉全早早起床,做好早饭和午饭,然后去上班,傍晚下班,他又得赶快去市场买菜,回来做晚饭。有时,孙玉全起得早,不忍心叫醒陈香,陈香就只能在被窝里呆一天。
最贫困的时候,他们一连几天没有吃过菜。屋后邻居的情况比他们好不了多少。有一天,邻居傍晚时分来到他们家,说3里之外的一块农田里有一片葱,想约他们一起去“拔”葱。孙玉全头摇得像拨浪鼓,再穷不拿别人一根草芥,人家种的葱,我们哪能拔?但拗不过邻居的游说和陈香的玩性,他最后还是答应了。到了目的地,孙玉全说什么也不肯进田,坚持要在路口把风。邻居生气地说:“你们两口子,一个没手不能拔,一个不肯拔,就这么巴掌大的地,哪用得了两个把风的!”但说服不了他们,邻居只能眼看着孙玉全站在路边、陈香站在地头,一个人拔。忽然,一辆摩托车飞驰而来,孙玉全大喊一声:“香子,快跑!有人来了!”几个人匆匆撤离。惊魂未定地回到家,邻居手里拿着2斤多葱,可是因为陈香夫妇没有“贡献”,一棵也没分到。
日子虽然穷苦,但夫妻俩苦中作乐,倒也有滋有味。不久,他们的女儿降生了。
妇唱夫随
小生命的降临为这个家带来了无限的欢乐,也带来了生活的压力。夫妻俩迫切希望改变眼前的状况。
摆满月酒的时候,陈香的几个朋友前来祝贺。当着孙玉全的面,她们向陈香求字:“你可不能相夫教女了,就放下书法,什么时候方便给我们写几张字吧。”“写,她一定给你们写,我监督。”孙玉全替妻子答应着,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对啊,香子可是专业习书的,有这技能放着不用不是浪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