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长仪与他爹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忘川篙裏,那时他对长仪说,作为大巫祝的自己,作为父亲的自己……在责任和长仪之间毫不犹豫抛弃了长仪,他不配做长仪的父亲。
长仪不怪他爹,因为他没有资格,因为他比他爹更不配。
他曾在三日魂散的第二日,去见奚奚,那孩子这般说:“爹爹,你是来接我吗?”
“爹爹,你是不是不喜欢奚奚,怎么不带奚奚走?”
“爹爹,奚奚一直有好好修炼法术,好好学习,没给你丢脸,你怎么现在才来看奚奚?”
“爹爹,等奚奚长大了,一定会遵守约定,保护族人,奚奚一定会做到的。”
……
何其相似的言语,却都是不好的承诺。
保护村裏的人的约定,长仪没有做到,相反,他害死了全族,即使下山之后千辛万苦寻找起死回生的方法想要覆活族人,最后也是没能成功。
保护村裏的人的约定,奚奚亦没有做到,相反,他害全族迁离息灵山,终日有家不能归。
长仪和他爹韩炆一样,在拯救全族,拯救苍生与孩子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的家国大义,他下山之后,没有坚持寻找第二个孩子的踪迹。
他不配……对于奚奚和另一个孩子,他不配。
而在奚奚的记忆中,他见过他的爹爹两回。
一次是算不上见面的,长仪中了狼毒的还在昏迷,第二次是在息灵山。
那时、他的爹爹是在绿叶成荫,东风送暖的好时节,于天边初亮之时信步而来,第一丝晨光背光照在他的发间,微微泛着暖。
他的爹爹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地看着自己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个时候,他的爹爹看得如此专註,如此认真,生怕错过了任何一秒,似乎想把自己的面容、样貌、开心与不开心,所有的所有都印刻在心中。
可是自己却只顾着说了,没有将爹爹的每一根睫毛数清,也没有将爹爹手上的每一处剑茧都抚遍。
如果可以,奚奚宁愿自己那日多多地端详他的爹爹,少说些话,听他爹爹多说上几句,因为爹爹的声音那么好听,他每叫一句奚奚,就让自己想蹭到他怀裏,抱着他,永远不松手。
可是没有如果,他只有长仪临走前留下的息灵山大巫祝的法宝做念想。
他再也看不见这么好看的爹爹,再也听见这好听的声音,他的爹爹死了,在三日散魂的第三日在战中与齐修然同归于尽。
虽然爹不信,但是奚奚知道他的爹爹死了,否则九陵宗就不会偷偷给他的爹爹立了墓。
在他爹百岁而终时,他的爹爹未曾归来;
在自己变成了一个疯子时,他的爹爹未曾归来;
在他登上九陵宗,与玉泱大打出手夺取少梧剑之时,他的爹爹依然未曾归来。
人只有死了……才会永不归来,永不再见。
这是个人人都会明白的道理。
在乌蒙山一战,道渊和狼妖,狼妖收养了小孩,小孩长大了成为了法力高强的道渊真人,收养了狼妖附身的失忆少年,只要还活着,莫问十年百年,只要羁绊还在,就终会相见,再续未了缘。
寻樱虽然容貌尽毁,成为老妪,但还活着,活着就会与齐修然相见,相认。
人只要活着,就是最大的慰藉,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踏遍千山万水去找寻起死回生之法。
“只要还活着,终有一天,自会再见。”在青羽与方铭兄弟相认之时,长仪亦是说了这句话。
人只要还活着,就会相见。
这般浅显的道理,只有青羽不明白,或者他明白,却一直不愿相信。
长仪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