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不明朗,不协调,写意虚化,不似柳南烛的画风。
但特有的线条勾勒,转笔蘸墨,以及印章,又说明此画,确实出于他手。
皇帝翻过扇子,扇的另一面,跃然三个触目大字,张狂潦草地写着“榣大爷”!
这字比这画更惊人!皇帝用力闭目凝神,缓了口气,后再睁开,将“榣大爷”的扇子合上,起身交于宫女。
对着竹帘言一句“多谢”
国师并未与他客套,端起了案上的白玉酒杯嘬一小口,喝了醋似的蜇了舌头,很是不满,“什么破酒,也拿来唬我。”
宫女听这声音,唯唯诺诺地捧着扇子,而皇帝的眼神,活要将那帘子揭了,面具揭了,衣服揭了,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尽数揭了,要揭了这位“榣大爷”的皮。
皇帝也只能想想了,他出了凤凰殿,并未乘车撵,绕一处亭臺轩榭,穿两个门廊,路过承明、寿安、岁羽三殿,走到坐落于东边的玉泉殿。
祭司玉泱知是他来,打断静修,睁开汪汪的一双眼睛,说这眼睛汪汪的绝是没错,如潭底的黑石,光亮,干凈,一直水润的汪汪。
入了玉泉殿,天禄一身的骨架就放松下来,他忘却身份随意地与玉泱平起平坐,半倚在榻上,将扇子递于他,“国师说,你要的东西,他向来不稀罕,我认为,他这般倒是肉包子赏狗,全凭兴致。”
天禄这么狗不狗的暗指,也不怕玉泱生气,因这人你就算要把他杀了,他汪汪的眼睛也是波澜不惊,不会掺杂任何的情感来。
但天禄这次却是错了,玉泱听了他的话,汪汪的眼睛,泛起一水春皱。
玉泱想到了小时候,记忆裏的奚奚那时候还不爱红装,着一身藏蓝的息灵山巫祝衣,内敛的颜色也被穿的趾高气扬,每次来到九陵宗,都要蛮横地把爹给自己的剑法心法全部打包,把青芜长老给自己做的衣裳通通拿走,把方铭小叔给的好吃好玩的,一个不剩揣进兜裏。
一边费劲儿地把这些东西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包裏,一边还总不忘吹嘘:“呆瓜,你个可怜虫,你没见过爹爹,不知道他的模样吧,我可是见过他的。”
而自己倒不是真的呆,一句“你和爹爹相像,看你岂不一样?”把他封的哑口无言。
这种情况下,他多半是恼的,一爪子挠在自己头上,“瞧你的样子,双眼迭皮的,倒是像了爹,可惜了这双大眼睛,楞是没神,呆的像瓜。”
他把自己当瓜一样的,又在头上挠了几爪子。
玉泱所回想的那时,奚奚是稀罕的,他稀罕玉泱所拥有的全部。
如今的羽榣却是不稀罕了,他对玉泱所拥有的一切嗤之以鼻,对玉泱所追求的所有弃如敝履。
羽榣只稀罕他自己,他用华丽的锦缎、流光的面具,把自己捂得紧,生怕被别人窥伺了一寸肌、一寸心。
玉泱看了一眼扇画中的黑衣,他知道,这画裏的人,是在他记忆中,完全缺失的爹爹。都说他的爹爹纯真温暖、谦逊仗义。
但在眼前这身黑衣,重迭的却是狂妄的奚奚,玉泱此刻也不太在意那把扇了,将扇子丢给天禄,也不说话,自顾自的闷喝了一杯酒,嘆了一句“好酒。”便趁着月色大好,又痴迷地练剑去。
这羽榣和玉泱喝的酒分明就是同一个酒坛子裏的,天禄也不管谁说的是真是假,再次打开那把扇,看着那画面上的黑衣……
细细端详,与他的国师何其相似,柳南烛仅作的一副人物图,在国师手中做了扇面,形影不离随身携带,即使将扇子给了玉泱,也是泛着酸。
这般看来,怕是两人之间的交情不浅?还是说是和兵权在握的柳松岩交情不浅?
皇帝坐在一盘错综覆杂的棋局边,执起一枚黑子落下,残忍的吞噬了一路白棋。
心中揣度:柳松岩,你这兵权握了太久,是时候该告老还乡了。
手指在梨花木的棋桌上规律的敲了几下,数重黑影如鬼魅隐身随行,从不知名的几处现身,皇帝低沈的声音酝酿着权计,听得不大清,也见不得多少光,只听齐刷刷的几句“属下听令。”黑影得了令,消失在皇城的各处。
那棋局此番更是耐人寻味了,天禄喝下一杯酒,一杯满载干坤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