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白露为霜·玉泱
番外一·
白露为霜·玉泱
玉泱没有太多的话要与奚奚说,奚奚在他面前总爱嚣张。
天禄说玉泱是湖面晨雾,是叶上白霜,冷冷清清,不似春水泛涟漪,不似芳菲扑鼻香。
他高寡乏味,无情无爱。
但玉泱不认为缺少情魄无情无爱有何严重,即使不懂情爱,他依然看得见好颜色。
奚奚对玉泱说:“呆瓜,你个可怜虫,你没见过爹爹,不知道他的模样吧,我可是见过他的。”
奚奚对玉泱说他的爹爹是在绿叶成荫,东风送暖的好时节,于天边初亮之时信步而来,第一丝晨光照在他爹爹发间,微微泛着暖。
奚奚说他的爹爹很好看,他的爹爹很温暖……
奚奚一口一个他的爹爹,好像那是他的爹爹而不是玉泱的爹爹。
奚奚在玉泱面前是嚣张的,他抢走青芜长老给玉泱做的衣服,抢走方铭小叔送给玉泱的小玩意,但他依然不开心,他的眉毛挑得高高的。
“玉泱,玉泱,我不开心,我不开心!”他说着他不开心,趾高气扬的眉梢也随着他的不开心低了下来,杏目半垂着,睫毛的影搭在眼睑上,嘴角上扬的勾角也是不见。
“不开心?什么是不开心?”玉泱看着奚奚,他不明白何为不开心,那眉梢、眼睛、睫毛、嘴角的变化,便是不开心的模样?
“柳玉泱,你个呆瓜!”奚奚伸出手来,去捏玉泱的脸,想把那脸捏出不开心的表情,玉泱的脸颊被他捏得鼓鼓的,嘴巴像只吐泡泡的鱼。
“哈哈哈,呆头鱼,呆头鱼。”奚奚又被逗乐得心情大好了。他的心情流露总是直接,开心就笑,不开心就恼,从不藏着掖着。
相对于不开心的奚奚,玉泱觉得奚奚开心的时候颜色更好,奚奚开心时,眉梢是云雾间的青黛山峰,杏目裏有着亮光,像是璀璨的星,睫毛卷翘着,要带着眼中的星飞起来般,他的嘴角勾成精致的弧度。
“我个(哥)呆瓜?我哥是呆瓜,我是呆鱼。”玉泱的脸从奚奚的“魔爪”中逃脱出来,松了松被捏的酸酸的面颊,说出这话。
玉泱不呆,心如明镜,没人比他聪明。
“你骂谁呢,谁是你哥,你才呆,你全家都呆!”奚奚习惯性得脱口而出“你全家都呆”,立即后悔了,他面子上过不去,脸颊熏红了几度暖。
玉泱觉得那脸上的熏红泛着暖,暖意散到空气中笼罩自己的周身,渗入自己皮肤,钻到心裏。
他迫切的要表达些什么,麻木的神经不受控制,他逼迫自己要表达出来,他想着奚奚的黛眉,眼眸,脸颊,嘴角……
玉泱白到没有红色的脸上终于生出一抹笑,他笑了,轻轻地笑了出来。
似湖上晨雾凝成白霜,沾湿衣裳,有着湖水的味道,又似露水低落红土,洇成红褐,有了颜色,他不再是无色不味的了。
“你笑话我?”奚奚右手攥成拳,捶上玉泱的右肩,“有什么好笑?你都学会笑了。”
奚奚被笑话了,但他没恼,反倒开心,“你笑就笑了,不许叫我哥!听见没有!”
玉泱不懂奚奚的坚持,“你为何不愿意我叫你哥?”
奚奚似经过了一番认真的思考,“当哥的要让着弟弟,我不要让着你。”
他说他不愿意让着玉泱,却在抢夺将少梧剑的时候放了水,不再抢夺。他对天禄亦死了心,不再留恋。
玉泱想得到的,他从来不屑一顾,唯有争夺息灵山大巫祝之位时,他一耳光甩在玉泱脸上,言语逼人,“你就这么想尝一尝回乡蛊的味道?柳玉泱,你胆敢再踏入息灵山半步,我要你的命。”
九百多年前,玉泱是不敌奚奚的,奚奚想要他的命,轻而易举。
因为奚奚的魔功已成,他的掌法,像他的为人,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他要杀人便要干凈利落扭断了颈,死得干凈。
但在奚奚未入炙炎门之前,奚奚只会灵山法术和一些九陵宗剑法,而他的九陵宗剑法,却不是青羽传授的,只因凉亭边,溪水旁,花瓣点点。
青羽第一次传授奚奚剑法时,拍直了奚奚执剑的右肘说了句“摆平”。
奚奚转过脸来“嗯”了一声,难得乖巧的有些听话。
青羽见他这副模样,眼前人影重迭,依稀是长仪“嗯”了这一声……
青羽表情瞬间黯淡下来,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奚奚,“手中执剑又有何用?”
说一句奚奚不大明白的话便黯然离开,他整个人接近暗色调的,暗到树木投下的黑影裏,自此以后,青羽便再也不肯传授奚奚剑法。
所以奚奚的九陵宗剑法是玉泱教的,玉泱教导奚奚剑法,依稀是当年青羽教导长仪的场景。
青芜曾瞧见此情此景,嘆一句“好似往日的一对璧人依然还在,少年还是少年,未曾长大,未曾走远。”
好一对璧人?
若世间人人都有爱恨情仇,那么对玉泱来说,奚奚是不一样的存在,无心的一句话在玉泱汪汪的眼中激起一层浪。
奚奚若是他的璧人,而不是他的哥哥……
奚奚不愿意玉泱唤他哥哥,也许这便是无情无爱的玉泱眼中,能看得见绮丽颜色的根由。
他看得见好颜色,奚奚的一身绀碧蓝,露草蓝,幽涧蓝……
又或是羽榣的一身海棠红,石榴红,酡颜红……
后来,奚奚执意自己是羽榣的时候,玉泱不觉得奚奚和羽榣有何不同,奚奚就是奚奚,一直是玉泱眼中的好颜色。
玉泱去抢少梧剑,只因自身的祟气比奚奚少得多,相对不易受少梧控制。
玉泱亦是从没说过喜欢天禄。
玉泱更不会稀罕息灵山大巫祝的无聊位子,他想去看看他的好颜色,他已经好久没看见了……
奚奚说他的爹爹是在绿叶成荫,东风送暖的好时节,于天边初亮之时信步而来。
玉泱没见过他的爹爹,他只见过模样长得像爹爹的奚奚,那时正十四左右的芳华,奚奚着一身蓝衣从九陵宗的山阶上来。
他不能离开息灵山太久,有些要生病的汗涔涔的,但他看见玉泱之后,眼眸亮了起来,他调皮地蹦着上了最后一个山阶,踉跄地扑在玉泱身上,说:“玉泱,我来了,真是开心!”
他说,他真是开心,见到玉泱真是开心。却在九百年之后,与转世的齐云相遇之后,再见到玉泱却是不开心的。
“你为何来?”奚奚刚起床,听到敲门声,开了门扉,他一身慵懒,未曾梳洗走出,倚着门栏,赤红色的外衣披在赭红的中衣外,内衬的黑色滚边衬着他的脖子过白,他打开那把从青羽房中抢来的竹林扇,扇着,好似能驱走困意一般。
“我来看你。”玉泱露出微笑,从奚奚那裏学来的微笑。
奚奚闻言,将扇子合上,收于手中,侧过半脸,瞄了他一眼,又转移视线,“看我?我有何好看?你回去。”
奚奚凭栏远望,看见院外篱笆裏的桃花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