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从吾有点不屑。
面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岁左右,又是京城权贵出身,能有多少见识?
自己刚才那番见解,回归朱熹的修身为本,那可是一大堆东林同辈叫好呢。这个小娃子懂什么~
朱由校心想,要不是你是冯从吾,我还不屑于多说呢。
“冯先生,您总结儒学要大家做好人,存好心,行好事,三句尽之矣,非常精辟,简明扼要让人一听就懂。但是吾有一问,那就是先有善恶,还是先有好坏?”
?
冯从吾感觉有点没听懂。善恶、好坏,这不很像吗?
等一下!
善恶与好坏还真不一样......善恶是人心,而好坏包括好人、好心、好事。好人与善人差不多,可是好事不叫善事啊!
好比单要包含内容多一些?
“在吾看来,好坏多于善恶,而孰先孰后也应当好坏先于善恶。”
不错~朱由校微微点头,这个冯从吾果然是动脑子在思考的东林党少数类型,能跟上自己思路思考。
“晚辈也这么认为,比如河水决口,这就是一件坏事,而不是恶行。而治水是善事,不治水是恶行。所以当是先有好坏,而因为人们如何应对好坏,所以又分善恶。”
冯从吾微微点头,觉得这个年轻人可以啊,说东西通俗易懂,不掉书袋。恰恰自己也是喜欢通俗讲学,不喜欢玄乎又玄。
多聊聊~
朱由校抛出了引子,然后一下子进入主题:“当今许多文人信奉王学,追求致良知,却轻狂无度,空谈抨击缺乏实干,其根本原因非常值得思考。记得冯先生以为是本心不固,修身养性远远不够。”
“没错,吾痛心疾首此事,觉得症结就在这里。”
朱由校却立刻郑重说道:“晚辈觉得从致良知回到朱熹的修身养性,实际上是反思了,但是反思后偷懒,所以饶了回去。”
“啊!?”此话非常惊人,冯从吾整个人都坐直了。
“先生听吾道来,那么多文人士子喜好王学,恰巧是王学指出该做什么,也就是致良知,或者说先生说的‘行好事’。而为什么那么多人致良知却变成空谈了呢?是因为他们只知善恶,却不知好坏。”
只知善恶,却不知好坏......冯从吾不是傻子,一下子发现其中奥妙。这话说的简单些就是有行善的想法,但是不知如何从善变成好。然后不就成了“好心办坏事”或者“空谈善恶而言之无物”。
“回到刚才的话题,好坏先于善恶,好坏除了人的善恶还包括万物交替、天道运营对人造成的影响,不懂得万物规律,不知事务的运行道理,当然会只知善恶,却不知好坏。”
好坏,善恶......冯从吾发现最根本在于一开始聊得这个小话题,渐渐陷入了深思。
朱由校不摆身份地位去压冯从吾,而是直接指向冯从吾的唯物唯心的根本。刚才说的“好坏”很明显是物与客观规律,以及它们对人的影响。而善恶则是人的思想。
恰恰这个冯从吾是儒家内偏向于唯物和务实,却又转一圈回到修身与道德的唯心上面,本身目标与思想存在根本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