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他怎么又扯到钟玉的事上了?而且听他口气,似乎还对内情颇为了解!
我忍不住抢过那破布仔细看来,“这……这是什么?”我看着看着,声音禁不住颤抖起来。
“血书啊。”他把胡子上的几片碎屑抹进嘴裏,“刚写的。”
这块破布上,大约有几十个人的名字,而大体的意思,便是求皇上开恩放过钟玉。只因钟玉所谓的那些贪了的银钱,全然是被他调去充作军饷了的。如果没有这些钱,边关三十六镇的兄弟早在三年前狄夷来犯的时候就撑不下去了。
“这是……真的?”这么匪夷所思的东西出现在我眼前,我顿时眼前一片空白,“太不合常理了!”
“哪裏不合了?”他揪过去横竖看了两遍,“你说说,我再改改。省得皇上问我我答不上来。害了驸马就不好了。”
“你整个人就是个大大的不合常理!”我终于怒吼出声,“你别告诉我你从边关赶回来就是为了把这么个破东西给我皇弟看的!你还别告诉我这是钟玉教你的!”
“这倒不是他教我的,”他似乎有些无奈,干笑两声,“不过是看不过去他被诬下狱,我总得做点事不是?”
他突然想到什么,有些紧张地对我说,“这上面所说,可句句属实。”
“那时候我觉得我都要死了,几百个兄弟,守着一个虎哀关,吃的越来越少,兄弟们也一个一个倒下去。吃了今天的,还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说到这裏,他颇有些伤感地又拽了根鸡翅送进嘴裏。
我想起春花倒是曾经跟我提过,宋大人在边关很是打过好几个胜仗,杀敌多少多少之类,只我不知道这背后原来也有那么多艰辛。可难道钟玉授意挪用的那些款项,竟真的是为了戍边将士么?
“我……”我最受不了这种哀伤难过的氛围,只能安慰他,“我相信你,可是,为什么要写血书?难道这些人……这些人……”不对啊,这些人如果已经死了,那么他说的“刚写的”又是什么意思?
“这些弟兄文采不成,我想了想,让他们写个血书,比较显得出诚意……”他颇有些得意。
“你让我皇弟看这种东西是不想活了么?!”我打断他,“况且如果钟玉真的是私自把女学的钱挪到军饷裏,而你又千裏迢迢从边关赶过来为他求情的话,他这回不死也得死了!”
——这是什么,这叫内臣与军中勾结,有不臣之心,死千百次不足惜!
“驸马他既然这么心系百姓,先天下之忧而忧,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怎么会死?皇上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他有些不解。
我料想他兴许是当个莽汉当得时间太久,一时转不过弯来,只能暂时忍下了。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这次来,不会是谁都没告诉,就想着让我带你进宫面圣吧?!”
他被我说得一楞一楞,仿似这才回过神来,干笑两声,“嘿嘿。”
“你虽然记性变差,人还是挺机灵的……”
“宋都尉,你擅离职守!”边关守将擅离职守,私自入京,光这一条,已够他死十次了!
“哪有?”他有些心虚,也不瞧向我,只是不停用筷子戳着那几盘菜,“大不了不干了……”
这人是有多幼稚啊?!我当初究竟是看上这人哪点了啊!我很想把失忆前的那个自己捉出来,问一问她,是不是被什么给蒙了心,一个两个,竟都挑这样的驸马!
然而还不待我训斥他,下一刻,他忽然一翻身倒在了地上,止不住地抽搐起来。
——菜裏……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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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太医告诉我,他只是长久不沾荤腥一时暴饮暴食所致肠胃无法负荷。我眉角忍不住抽搐,想要抽他两顿,但他那么个活蹦乱跳的莽汉突然如此柔弱地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和那时候遇刺的钟玉不相上下,我一时便硬不起心肠来了。
——我这人总是心肠很软。
我叮嘱太医不要把宋长徊回来的消息说出去,老太医诺诺行了两步,突然跳了起来——“那,那那是……宋大人?!”于是我发现我做了件多此一举的蠢事。
“宋大人啊……”他一时间老泪纵横,“怎么成这样了……”
我觉得他确实有些不太能看,送走太医,我让人给他梳理了下头上的乱发,脸上的胡茬,再换身干凈的衣服。其间他一口回绝,觉得这样一来面圣的时候不能体现他千裏迢迢风尘仆仆劳苦功高。我对他说面圣这东西如果没弄好,给我皇弟印象不好了,我也要和他一起吃不了兜着走(笑话,我傻了?怎么可能会带他去面圣?!),他才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而后——我突然又发觉其实失忆前的我,眼光不是那么那么差的。
呃……宋长徊……其实……还是……挺……能看的……
他那两天一直催着我带他进宫,我一边想着当初究竟是什么竟能让一个美男子变成一个糙汉子,一边又在思索一个问题。
“宋长徊,你说你从虎哀关来京城,用了多久?”
“我快马加鞭,不分昼夜,差不多十天罢。”他略略思索了一下。
——自钟玉下狱到他赶来,确实不过十天。
但问题是,算上他得到消息,往边镇上寻人写那劳什子血书的时间,就远不止十天了!他接到消息,竟远在钟玉下狱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