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绣坊
春棠竭力阻止她冲上前,眼眶也跟着红了一圈。
魏姑姑待人和善,绣娘们平日裏多受她照料,出现这样的事,谁心裏都过不去。
但她到底成熟些,快速收拾好情绪,将哭到瘫软的柳依依扶回房间。
包裹已经提前收拾好放在桌上,库房来的人不断催促,春棠颇不耐烦地回应一声,转头看向柳依依:“我们要走了。”
“去哪儿?”柳依依眼泪糊了满脸,抓着桌角的态度略显执拗。
春棠道:“听太医院的人说,贵妃娘娘此番已经无力回天了。凡涉及此事的绣娘都领了罚。你我二人被发配去库房做清扫宫女,苦是苦了点,但总比丢掉命好。”
话音刚落,外头的人又开始催。
柳依依一声不吭地背起包裹,用手帕擦干泪痕,跟她出了门。
天昏沈沈地压下来,柳依依头一次觉得,这天或许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天宁国七年,娥嘉皇贵妃因病薨逝,皇帝悲恸不已,下旨罢朝三天以寄相思。
宫裏到处挂满白色,哭声震耳欲聋。
顾泠敷衍地掉了两滴泪,唤迟渊带路往偏殿去,仿佛再多待一会儿就要闷得晕过去:“二弟快回来了罢。”
“永康王收到消息,从封地连夜往回赶,或许明日才能到。”
顾泠笑容恣意:“时间足够了。”
说罢,他从迟渊手中接过奏折,命太监进去通报,仔细整理了番丧服,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请安:“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盯着桌上贵妃的画像正出神,见他来,掩饰地擦了擦眼角的泪光,免了礼。
顾泠瞧见旁边冷掉的饭菜,赶紧命人撤掉,借关怀龙体康健的机会试探皇帝的心情,直到确认时机成熟,他才将话题转到张氏身上:“听闻御史大夫因痛失爱女一病不起,儿臣已经命太医前去诊断,所幸并无大碍。”
皇帝欣慰地点点头,越发觉得太子合自己心意:“众皇子中属你心思细腻,行事也稳重,看来朕的眼光没错。”
顾泠假意谦虚一番,转而道:“其实儿臣今日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要禀告,但看父皇精神不济,儿臣便不再叨扰了。”
“大事要紧,你尽管说。”
顾泠将奏折双手递上,道:“之前儿臣收到了十几位大臣联名上奏的折子,裏头註明了御史大夫为官以来搜刮民脂民膏,豢养死士,勾结外党等劣行。儿臣已经派人一一查验过,确实无误。”
皇帝先是甚感怀疑,可看完奏折内容,不禁龙颜大怒。
气得掀翻了桌上的茶盏,残渣溅得到处都是:“朕最痛恨朝中大臣珠胎暗结,如今证据确凿,看他还如何狡辩!”随即派人前去捉拿张辉。
顾泠本以为皇帝会顾忌贵妃的丧事手下留情,没料到如此干脆便拟了圣旨即刻发落张氏。
不过转念一想,自古帝王家生性多疑,张辉又不敛锋芒。
时间久了,皇帝对他难免有所防备,只是苦于没有理由惩治。
现在自己主动将折子奉上,不仅皇帝遂了意,他也没了绊脚石。
皆大欢喜。
不过此举过分招摇,若永康王回宫,张氏的残部寻到新主必定会再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但这些都是后话,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迟渊守在殿外,眼看着太监带着圣旨冲出来匆匆跑远,立马知晓了结果。
片刻后,顾泠带着折子出来,眉间蹙成一团。
迟渊心裏“咯噔”一声,以为没成,却听他着急道:“本王要见柳姑娘,快去安排。”
库房虽然冷清,可该做的洒扫活儿一样不少。
别的宫女觉得她们犯了事不吉利,平素裏端着架子摆臭脸也就算了,还总挑拣些重活累活交给她们做。
春棠是个天生脾气暴的,有几次气不过要跟人理论,幸亏柳依依拦着才没惹祸。
她自己却闷闷不乐,一个劲儿的抱怨:“在宫裏吃亏不是福,碰见这些欺负人的就该狠狠打回去,让他们知道厉害,以后就再也不敢了。”
柳依依用力拍打衣服上的水渍,笑道:“我入宫时没少看了某人的臭脸,如今碰上这些,便不觉得有什么了。再说,你真跟她们吵起来也不占好处,最后姑姑罚的还是我们。忍一忍就能过去的事儿,何必非要揪着不放呢。”
春棠听出来她是在暗讽自己,面上一红,又找不出理由给当初孩子气的行为解释,于是气恼地跺跺脚,扔下句“我不理你了”,抱着晾干的衣服去送。
柳依依清楚她的性子,知道这是说通了,于是继续专心洗衣服。
可一旁杂草堆裏像有人专门作对似的,时不时有几颗石子扔进来。
起初她不管,后来砸在手臂上生疼。
她忍无可忍的扒开草堆准备训斥,却听见道十分熟悉的声音:“柳姑娘,是我。”
顾泠通过墻壁的缝隙,示意她从侧门溜出来。
库房后面是一大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平常鲜少有人来,他们在这儿见面安全许多。
柳依依没了顾虑,大大方方地跑到他身边,仰着脸笑:“你何时回来的?”
“今早。”
顾泠目光在触及到她的那刻便移不开了。
库房的宫女服制是用各宫剩下的衣料做成,泛着股霉馊味儿,粗糙的线脚磨得她脖颈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