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泠记得,她这双手原本娇嫩细滑,是拿针线刺绣的,可现在却被水浸泡到起皱发白。
她在库房的日子过得定然不快。顾泠思及此,竟然动了要把人接到身边养着的念头。
“上次答应你的东西,我备好了,”柳依依拿出早就绣好的冰袋,诚恳道,“往后天气炎热,公子轮值的时候提前灌满凉水,揣在怀裏可舒坦了。”
顾泠一楞:“你怎么随身带着?”
“因为这样能及时送给你啊,”柳依依两手一摊,无奈道,“顾侍卫差事忙碌,不知道隔多久才能跟你见上一面,所以我只能随身带着撞运气喽。”
一张巧嘴倒是很会讽刺人。
顾泠坦然接受,表示自己往后会多来看她。
柳依依又不乐意了:“宫裏到处都有眼睛盯着,万一被发现胡乱造谣怎么办?”
这话说得好像他不管做什么都是错。顾泠秉着不耻下问的良好品性,虚心求教:“那依柳姑娘看,我该怎么做呢?”
“不妨交给缘分,宫裏虽大,有缘总会见到的。”
“若无缘呢?”
“那就不见呗。”
顾泠十分不快:“不行。我对柳姑娘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若有缘最好,无缘我就把缘分强求来。”
话音渐落,谁都没再出声。
风吹动杂草发出细微声响,吹得顾泠耳尖通红。
半晌,院子裏传来春棠地高喊:“柳依依!你又跑哪儿偷懒去了?”
两人猛地回神,柳依依把冰袋塞给他,无措地拽了拽衣角,低喃道:“下,下回见。”
顾泠慢了半拍,跟她挥手:“好。”
柳依依走的着急,根本没听见,一猫腰儿钻进院子裏,故作淡然:“我在这。”
春棠瞧见她:“赶快把衣服晾起,马上到放饭的时候了。”
两人加快速度完成洒扫的活,说笑着踏进门。谁知其他人抢先到达,将食物瓜分的干干凈凈,一粒米都不留给她们。
春棠盯着饭桶看了会儿,拳头攥得咯吱响,从牙缝裏挤出句话:“你们就是存心的。”
“库房的伙食分量本来少,你们磨磨蹭蹭来的晚,没有吃的只能自认倒霉喽。”说话的是库房唯一的二等宫女祈吟,平日裏她带头,凈欺负新来的宫女。
春棠早就看她不顺眼,积攒满肚子的火气被这话点燃,二话不说挽起衣袖就要打人。
柳依依眼疾手快地将她从背后抱住,结果春棠力气大地吓人,见自己抓不到祈吟,便一股脑地将桌上的食物扫到地上,大嚷道:“我们饿着肚子,你们也别想吃!”
祈吟哪裏受过这等委屈,冲上来与她扭打在一起。
柳依依明着像劝架,实则在保护春棠,确定她不会被伤到的同时,伸脚将人绊倒在地。
祈吟狠狠地撞在柱子上,疼地直叫唤。
老姑姑听见响动赶来,站在回廊中大喊:“闹腾什么呢,都不想在宫裏待着了?”
满屋子的人瞬间屏息凝视,直到确定姑姑走后,祈吟才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脸颊被春棠抓出几道血红的指甲印,衣服和发髻一团乱。而春棠却毫发无损,像个常胜将军,傲气凌人。
祈吟气得眼圈通红:“你给我等着。”然后重重地撞过春棠回房了。
两人无辜地相视一笑,柳依依佩服道:“姐姐厉害。”
春棠张扬的挑眉:“妹妹也不赖,那一脚绊的十分漂亮。”不过她看着满屋狼藉,沮丧道:“肚子还没填饱呢,又要开始干活了。”
柳依依腹诽道,你方才动手时如此干脆,怎么不想到要打扫这回事。
夜色渐浓,各屋都熄灯陷入熟睡,两人腰酸背痛的摸着黑溜回房裏。
春棠忙活了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睡不着。
柳依依突然“啊呀”一声,裹着被子跑去扒拉自己的包裹,拿出用牛皮纸包着的糕点。
春棠亮眼放光:“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做了些针线活儿,换成银子给出宫采办的太监们,好让他们帮忙捎点吃的。”
柳依依全部给她:“你快吃。”
春棠不好意思地在裤子上擦了把手:“我们对半分吧。”
“我不饿,”柳依依怕她看不清,将窗户打开条缝,让月光漏进来,“明天还要早起,你吃完就有力气干活了。”
春棠饿得两眼昏花,顾不上跟她客气,抓起来就往嘴裏塞。
柳依依倒了杯水给她餵下去:“你慢点,别噎着。”
春棠感激地点点头,终于感觉到胃被填满,心满意足地缩回被窝睡着了。
柳依依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趁着月光,从枕头下摸出没绣完的手绢继续行针,手却因为在水中泡的太久,抖得厉害。
柳依依尝试几番未果,只好放弃,套上外衫去回廊中散散心。
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裏,将白色的布条衬得越发凄凉。
今日是魏姑姑的头七,旁人不记得也就罢了,可她这个受过颇多恩惠的人,竟然没能为姑姑烧纸上香,实在不齿。
柳依依仰着脑袋不敢让泪砸下来,浑身抖得厉害,仿佛用尽全部力气在缄默中悲恸。
屋檐上突然砸落颗石子,正中她的头顶。柳依依吓得一激灵,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