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7日,上午九点,深市南山区,大疆总部。
车驶入科技园时,陆辰透过车窗看见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没有巨大的Logo,没有气派的门厅,只有门口一块小铜牌上刻着“DJI”三个字母。
这就是大疆。
全球无人机之王的总部,低调得像一家初创公司。
萨克森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大疆过去五年的数据。“老板,2013年大疆营收8.2亿,净利润2.4亿。今年预计营收30亿,净利润8亿。全球消费级无人机市场份额70%,员工从2009年的50人扩张到现在的2500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惊叹:“五年,五十倍增长。这速度,比当年的苹果还快。”
陆辰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车停稳后,他推门下车。一个穿着黑色T恤、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迎上来,三十四岁,头发有些乱,眼神里有那种被技术折磨得睡不着觉的人特有的锐利。
汪滔。
大疆创始人兼CEO。
“陆先生。”汪滔伸出手,握得很用力,“五年没见。”
陆辰握住他的手:“汪总,别来无恙。”
汪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腼腆。五年前,陆辰第一次在深市见到他时,他刚从香港科技大学毕业不久,租了一间破厂房,带着几个工程师在焊电路板。那时候的汪滔,话很少,表情很冷,只有在聊到无人机技术时,眼睛里才会闪过光芒。
五年后的汪滔,依然话很少,表情依然很冷,但那种光芒更亮了......像一个被梦想烧灼的人,终于看见了梦想的轮廓。
“走吧,带你看看。”汪滔转身,走进大楼。
萨克森跟在后面,林天明和陈玥留在车里。
一楼是大疆的展厅。汪滔带陆辰穿过一排排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大疆从成立到现在的每一代产品。最早的飞控模块、第一代精灵无人机、精灵2、还有正在研发的工业级无人机原型机。
汪滔在精灵2前停下来。这是一台白色的四轴无人机,四个旋翼对称展开,机身下方挂着一个球形摄像头。
“这是我们的主力产品。”汪滔说,“去年底上市,到现在卖了五十万台。用户包括航拍爱好者、影视制作团队、甚至农业测绘部门。”
他指着摄像头:“这个三轴云台,是我们自己研发的。市面上任何其他品牌,拍出来的视频都会有抖动。我们的,稳得像架在三脚架上。”
陆辰俯身看那台无人机,没有碰,只是看着。
“技术参数呢?”他问。
汪滔说:“飞行时间二十五分钟,图传距离两公里,相机支持4K录像。同级别的美国产品,价格是我们三倍,性能不如我们的一半。”
萨克森在旁边轻声说:“老板,这太夸张了。”
汪滔看了萨克森一眼,没有反驳,只是说:“去看看我们的研发中心吧。”
二楼是研发中心。穿过一道需要刷卡的门,陆辰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几百个工位,坐满了工程师。每个人面前都有至少两台电脑,屏幕上跳动着代码、三维模型、测试数据。墙上挂着巨大的白板,上面画满了飞控算法的流程图和无人机的结构图。角落里有一个测试区,用网围起来,里面有几台无人机正在悬停测试,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汪滔边走边说:“研发团队现在一千二百人,占公司总人数的一半。分四个部门:飞控算法、视觉感知、机械结构、供应链管理。”
他指着左边一片工位:“飞控算法组,负责无人机的飞行稳定性。我们的算法已经迭代了三十多个版本,现在能做到在大风中悬停误差不超过十厘米。”
又指着右边一片工位:“视觉感知组,负责让无人机‘看见’世界。我们用双目视觉和超声波传感器,让无人机自动避障、自动跟随、自动返航。这个技术,全球领先。”
陆辰看着那些埋头写代码的年轻人,问:“他们的待遇怎么样?”
汪滔说:“比互联网公司高20%。但愿意来的人,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飞。这些工程师,小时候都梦想过飞。”
陆辰点头。
他们走到研发中心的尽头,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一面白板。白板上画着复杂的飞控算法图。
汪滔走进去,站在白板前。
“这是我的办公室。”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陆辰看了一眼那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和一包拆开的饼干。
“你吃这个当早餐?”他问。
汪滔愣了一下,然后说:“习惯了。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二点走。中间饿了就吃点饼干。”
陆辰没有评价,只是说:“你的身体会抗议的。”
汪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在乎:“等大疆做到全球第一,再考虑身体。”
汪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底层是“飞控算法”,中层是“视觉感知”,顶层是“系统集成”。
“消费级无人机,核心是飞控。飞控稳了,无人机就能飞。”他在底层画了一个圈,“但工业级无人机不一样。工业级需要的不只是飞控,是‘无人系统’。”
他在中层画了几个箭头:“自动避障、自动路径规划、自动目标识别、自动数据采集、自动返航。这些功能,不是简单的飞控能解决的,需要视觉感知、机器学习、边缘计算。”
他又在顶层画了一个大圈:“系统集成,是把这些功能整合成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农业无人机,要能自动识别病虫害、自动喷洒农药。测绘无人机,要能自动采集地形数据、自动生成三维模型。安防无人机,要能自动追踪目标、自动预警。”
他转过身,看着陆辰:“消费级无人机,是大疆的现在。工业级无人机,是大疆的未来。”
陆辰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工业级无人机的市场有多大?”
汪滔说:“农业、测绘、安防、物流、巡检、救援……加起来,是消费级的十倍。”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深沉:“但这个市场,不是大疆一个人的。美国的洛克希德·马丁、诺斯罗普·格鲁曼,都在做工业级无人机。他们的技术很先进,但成本太高。一架军用级别的无人机,动辄几百万美元。如果我们能把成本做到几万美元,性能做到他们的80%,这个市场就是我们的。”
陆辰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想做军工?”
汪滔沉默了。
很久,他才开口:“想过,但敏感。”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陆辰,声音有些低沉:“大疆现在90%的收入来自消费级市场。如果碰军工,美国那边会制裁,欧洲那边会审查,国内市场也会变得复杂。我不想把大疆变成一个政治符号。”
陆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
窗外是深市南山的楼群,远处是香港的山脉。天空有些灰蒙蒙的,但阳光还是穿透云层,在楼群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汪总,”陆辰说,“你知道GPS最初是做什么用的吗?”
汪滔愣了一下。
陆辰继续说:“GPS是美国军方的项目,花了二十年,投入了几百亿美元,最初是为了给核潜艇导航。后来,里根总统下令开放民用信号。再后来,GPS变成了全球基础设施。每个人都在用,但没人觉得它是军用的。”
他转过身,看着汪滔:“你不用直接做军工。你做技术,有人会拿去用。就像GPS,本来就是军用的,但最终改变了全世界。”
汪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辰,眼神里有复杂的光芒。
“陆先生,你是说,大疆不需要变成军工企业,只需要把技术做到最好。至于技术被谁用,那是别人的事?”
陆辰点头:“对。波音造客机,但波音也造战斗机。洛克希德造导弹,但洛克希德也造卫星。他们从来没纠结过‘民用还是军用’。他们只做一件事......把技术做到极致。技术到了极致,自然有人会拿去用。”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深沉:“汪总,你知道美国军工巨头现在最怕什么吗?”
汪滔摇头。
“成本。”陆辰说,“洛克希德的F-35,单价一亿多美元。诺斯罗普的全球鹰,单价一亿多美元。波音的P-8,单价两亿多美元。这些价格,连五角大楼都受不了。”
他看着汪滔的眼睛:“如果你能把工业级无人机的成本做到几万美元,性能做到他们的80%,那些军工巨头会怎么想?”
汪滔的眼睛亮了。
陆辰继续说:“他们会想,我们的无人机为什么这么贵?我们的供应链为什么这么慢?我们的研发为什么这么拖?然后,他们会开始改革,会开始裁人,会开始降低成本。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很多工厂会倒闭,很多人会失业。”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就是创造性的破坏。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汪滔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陆先生,你每次来,都给我画一张很大的饼。”
陆辰笑了:“那张饼,五年前我给你画过。现在,它已经是真的了。”
汪滔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上午十一点,大疆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大疆这边的核心高管......汪滔、联合创始人谢嘉、首席技术官陈明、首席营销官王帆。陆辰这边......萨克森、林天明、陈玥。加上从香港飞来的红杉资本合伙人沈南鹏、腾讯投资并购部总经理彭志坚、晨兴资本合伙人刘芹。
这是大疆的B轮融资会议。
汪滔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各位,今天召集大家,是正式启动大疆的B轮融资。”他的声音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本轮融资总额4亿美元,投后估值50亿美元。领投方是美国制造业转型基金,投资2亿美元,保持50%的股权不变。其余2亿美元,由在座的各位分享。”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南鹏第一个开口:“汪总,50亿估值,比上一轮涨了十倍。能说说理由吗?”
汪滔看了陆辰一眼,然后说:“理由很简单。2013年,大疆营收8.2亿,净利润2.4亿。2014年预计营收30亿,净利润8亿。明年预计营收60亿,净利润15亿。按照明年预期利润算,50亿估值只有3.3倍市销率、3.3倍市盈率。贵吗?”
沈南鹏没说话。
彭志坚问:“你们的高速增长能持续多久?”
汪滔说:“消费级无人机市场还在高速增长,每年翻倍。工业级无人机市场刚刚起步,未来五年复合增长率预计超过50%。大疆在消费级市场占70%,在工业级市场还是零。你说能持续多久?”
彭志坚点了点头。
刘芹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你们的产能跟得上吗?供应链能支撑吗?”
汪滔看了谢嘉一眼。谢嘉是联合创始人,负责供应链和运营,三十多岁,精瘦,眼神锐利。
“我们的供应链主要在深市和东莞。”谢嘉说,“核心零部件......电机、螺旋桨、机架,在东莞生产。飞控板、摄像头模组,在深市组装。目前月产能十万台,年底能到二十万台。如果翻倍,供应链也能跟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华强北的供应链效率,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家。我们需要什么零件,当天就能买到。需要什么定制,两周就能出货。这种速度,美国做不到,欧洲做不到,日本也做不到。”
刘芹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汪滔环视一圈,见没人再提问,便说:“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进入下一个议题......股权架构。”
他翻开文件第二页:“B轮融资后,大疆的股权结构如下......”
他在白板上写:
总股本:1亿股(基准)
陆辰的美国制造业转型基金:持有5000万股(50%)
汪滔个人:持有3000万股(30%)
员工持股激励池:持有1000万股(10%)
红杉资本:持有300万股(3%)
腾讯:持有400万股(4%)
晨兴资本:持有300万股(3%)
沈南鹏皱眉:“汪总,这个架构,陆先生的持股比例是不是太高了?”
汪滔看了陆辰一眼。
陆辰开口了:“沈总,这个架构,是我和汪总商量的结果。”
他看着沈南鹏,声音平静:“2009年,大疆只有五十个人,挤在一个破厂房里,账上没钱,产品没上市,市场上全是竞争对手。那时候,没人敢投。只有我投了。”
他顿了顿:“2012年,大疆开始起飞,但还需要钱。那时候,很多人想投,但嫌估值高。只有我跟投了。”
他看着沈南鹏的眼睛:“现在,大疆值50亿了,大家都想投。没问题。但我的持股比例,不能变。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信任的问题。”
沈南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汪滔继续说:“第二个议题......投票权架构。”
他翻开文件第三页:“B轮融资后,大疆将采用AB股架构。我的股份,一股有八票投票权。其他股东的股份,一股一票。”
3000万股,一股8票,2.4亿票,77.4%的投票权。
彭志坚皱眉:“汪总,八倍投票权,是不是太高了?一般公司也就是五倍。”
汪滔看着他,说:“彭总,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做大疆吗?”
彭志坚没说话。
汪滔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2006年,我在香港科技大学的宿舍里,做出了第一个飞控原型。那时候,没人相信无人机能飞得稳。我的导师说,这个东西太复杂,做不出来。我的同学说,市场太小,卖不出去。我的投资人(如果当时有的话)会说,换个方向吧,别浪费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但我没有换。因为我知道,我能做到。”
他走回座位,坐下:“大疆能有今天,不是因为我懂管理、懂营销、懂资本。是因为我知道,什么东西能飞,什么东西不能飞。这个判断力,值八倍投票权。”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南鹏笑了:“汪总,我投了。五倍还是八倍,无所谓。重要的是,你在。”
彭志坚和刘芹也点头。
汪滔看向陆辰。
陆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汪滔转向林天明:“林律师,文件准备好了吗?”
林天明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叠文件,分发给每个人。
签约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
当所有文件签完,汪滔站起来,走到陆辰面前。
“陆先生,谢谢你。”
陆辰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不用谢我。谢你自己。是你把大疆做起来的,不是我。”
汪滔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柔软:“没有你,大疆可能还在华强北的柜台里。那时候,没人信我。只有你信了。”
陆辰说:“我信的,不是大疆,是你。”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深沉:“汪总,记住我的话。我投你,是因为你。如果你不在了,我第一时间卖掉所有股份。所以,你要好好的,活久一点。”
汪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动,也有一种被理解的释然。
下午两点,签约结束后,汪滔带陆辰参观研发中心的核心区域。
飞控算法组在大楼的最深处,需要经过三道门禁。每一道门都需要刷卡和指纹验证。萨克森跟在后面,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这里的安保,比Palantir还严。”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