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的魔都,天阴着。陆辰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不是阳光,是一层灰白色的光。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秦静发的:“紫金矿业那边确认了,今天下午两点,摩根大通的交易通道已经开好。”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窗外传来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细密的,不急不缓。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妈”。他接起来。
“小辰,你那边怎么样?”陈美玲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语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晰,像是坐在客厅里喝咖啡时随口问一句。但陆辰听得出那种被压着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紧绷,像琴弦拧到了合适的音高,再拧一圈就要断。
“挺好的。昨天在复旦讲了一场,今天下午还有事,后天回美国。”他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辰,你先别回来。”
“怎么了?”
“家里这几天来了很多人。有送请柬的,有送信的。请柬是慈善晚会的,信就不太好看了。门口还有记者,好几拨,开着面包车蹲在街对面。我让玛利亚出去看了一下,说车上贴着福克斯的标。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像是网络媒体的人。”
陆辰没说话。窗外的雨大了一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地响。
“你爸昨天出去散步,有人拿手机对着他拍,问他是不是陆辰的父亲。他没理,走了。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手在抖。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在实验室里,哪见过这个。”
“妈,你怕吗?”陆辰问。
陈美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我怕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我是怕你回来。他们就是要你回来。你在那边,在中国,他们够不着你。你回来了,他们就有目标了。”
“妈,现在是民主党在台上。参议院是民主党的,众议院也是民主党的。他们动不了我。”
“小辰,你不懂。那些人.......不是政府,是利益集团。卡特彼勒、波音、埃克森美孚.......这些人跟哪个党上台没关系。他们在华盛顿待了五十年了,换了多少个总统,他们还在。政府会换届,这些人不会。你回来,他们就有靶子了。”
陆辰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窗前。雨打在窗玻璃上,外面的陆家嘴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剪影。
“妈,我十三号回去。已经定了。”
陈美玲沉默了几秒。“你决定了?”
“决定了。”
..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陈美玲说:“小辰,你在那边,好好吃饭。别老熬夜。”
“知道了,妈。”
“挂了。”
电话断了。陆辰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雨。雨丝在玻璃上拉出一条条细长的水痕,像眼泪,但更冷。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彼得·蒂尔的号码,打过去。响了两声,接了。
“陆辰,你妈给你打电话了?”彼得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给艾琳打了电话,问华盛顿这边的情况。艾琳跟她说了。”
“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参议院商务委员会的人我约了两个,下周见。众议院能源和商务委员会那边,有一个工作人员是帕兰提尔出去的,能递上话。听证会的名单还没定,但弗林在推。他想要你六月二十号去。”
“那就二十号。”
“你确定?”
“确定。”
“好。那我这边安排了。”
陆辰挂了电话。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站在窗前,看着雨雾中的陆家嘴,轻声说了一句。
“来吧。国会山对掏,谁怕谁啊。”
...
上午九点,陆辰准时出现在办事处。
摩根大通的团队已经到了三个人。领队的是摩根大通亚洲区的大宗交易负责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叫詹姆斯·哈里森。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桌面。他的两个助手坐在旁边,一个是香港人,一个是新加坡人,都在用笔记本电脑做最后的确认。
秦静坐在长桌的另一侧,面前摊着一台电脑。林天明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叠法律文件。萨克森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跳动着紫金矿业的股价走势图和成交量数据。
詹姆斯把一份文件推到陆辰面前。
“陆先生,紫金矿业的大宗交易,今天上午十点在港股开盘后执行。一共三十三亿六千万股,占公司总股本的百分之十二点七。卖方包括三部分.......海外的机构投资者、国内的一些财务投资者、以及几个创始团队成员。交易价格比昨天收盘价溢价百分之三。总金额约六亿美元。资金从美国制造业转型基金的账户出,通过摩根大通的香港分行进行清算。”
陆辰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条款很简单.......买方是美国制造业转型基金,卖方是清单上列出的十一个股东,交割日期是今天下午三点之前。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字。
詹姆斯把文件收回去,交给助手。
“陆先生,交易完成后,美国制造业转型基金将成为紫金矿业的第二大股东,仅次于闽西兴杭国有资产投资经营有限公司。根据香港联交所的规定,您需要提交一份权益披露文件。我们的法务团队已经准备好了模板,您只需要确认一下。”
林天明从后面递过来一份文件。陆辰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詹姆斯站起来,伸出手。“陆先生,合作愉快。”
陆辰握了握他的手。“詹姆斯,谢谢。下午三点之前,资金到位。”
詹姆斯带着他的团队离开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秦静看着电脑屏幕。“陆辰,六亿美元,百分之十二点七。我们给了一个溢价百分之三。这笔投资,比市场价贵了一点。”
陆辰靠在椅背上。“不贵。紫金矿业的手里有刚果的科卢韦齐铜矿,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波格拉金矿,俄罗斯的龙兴金矿。这些资产,在现在的市场价格下是被低估的。不是因为矿不好,是因为金属价格在跌。铜价从.......年的一万美元一吨跌到现在六千多,金价从1900美元一盎司跌到现在1200。矿业公司的股价跟着跌。但矿还是那个矿,品位没变,储量没变。等到金属价格反弹的时候,这些资产的价值就会回来。”
他沉思了一下,继续说:
“而且,紫金矿业的管理层,是全世界最会控制成本的。他们的克金成本,比纽蒙特低百分之二十。吨铜成本,比自由港低百分之十五。这不是运气,是技术。他们能用别人认为没价值的低品位矿石赚钱。这种能力,是二十多年练出来的。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秦静在平板上记了一笔。“你刚才说金属价格会反弹。为什么?”
陆辰站起来,走到窗前。
“因为中国经济还在增长。中国的城镇化率现在是百分之五十五,发达国家是百分之八十。还有二十五个百分点的空间。每提高一个百分点,就需要几千万吨的钢材、几百万吨的铜、几十吨的黄金。这些金属,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要从矿里挖出来。紫金矿业手里有矿,而且是好矿。这笔投资,不是赌今天,是赌明天。”
秦静没有追问。她知道陆辰说的“明天”,不是普通的明天。
下午两点,紫金矿业的总裁亲自来了。
他叫李达,五十五岁,福建龙岩人,在紫金干了将近三十年。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皮肤晒得很黑,像是常年待在矿山上的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黑色的皮鞋,没有打领带。衬衫的袖口有点磨损,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的手指很短,指关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像是常年跟矿石打交道的人的手。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陆辰身上。
“陆先生,久仰大名。”他伸出手,握得很用力,但只握了一下就松开。
陆辰请他坐下来。秦静倒了茶。
李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陆先生,我上午接到摩根大通的电话,说有人在港股上收了三十三亿六千万股,占我们总股本的百分之十二点七。我问是谁,他们说是您。我下午就坐飞机从龙岩过来了。我想当面问您一个问题。”
“您问。”
“为什么投六亿美元?现在的矿业市场,不是一般的低迷。铜价跌了百分之四十,金价跌了百分之三十,锌价跌了百分之二十。我们的股价从.......年高点跌到现在,跌了百分之六十。市场上的人都在卖,您在买。为什么?”
陆辰看着他。
“李总,您觉得金属价格会一直跌下去吗?”
李达想了想。“不会。有涨就有跌,有跌就有涨。这个周期,我经历了三次。九八年亚洲金融危机的时候跌过一次,零八年全球金融危机的时候跌过一次,现在这次是第三次。每次跌的时候,都有人觉得世界末日来了。每次涨的时候,都有人觉得好日子永远不会结束。但周期就是周期,它不会因为人的情绪而改变。”
他停了一下。
“但问题是.......这个周期会持续多久。.......年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有人说还要三年,有人说还要五年,有人说十年。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陆辰靠在椅背上。
“李总,我跟您说一个判断。金属价格的反弹,可能比大家想象的来得更快。不是三年,不是五年,是十年之内。但十年的周期,对矿业来说,不算长。一个矿山从勘探到投产,就要五到八年。所以,现在买矿,不是在赌明天,是在赌下一个十年。”
李达看着他。“陆先生,您凭什么判断十年之内会反弹?中国经济在减速,欧洲在衰退,美国在搞再工业化。全球对金属的需求,不会像过去十年那样增长了。”
陆辰笑了。“李总,您说的需求,是传统需求。房地产、基建、汽车、家电.......这些行业,确实在减速。但有一种新的需求,正在起来,只是大多数人还没看到。”
“什么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