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的清晨,帕罗奥图的天空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蓝布,没有一丝云彩。
陆辰五点四十七分醒来,比闹钟早了三分钟。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黑暗中躺了三十秒,让意识从睡眠的泥沼中完全浮出水面。
窗外,加州的阳光已经开始切割克雷斯顿街的轮廓。远处,太平洋的水汽在低空形成一层薄雾,像一张半透明的纱幔覆盖在海面上。
他起身,赤脚走过走廊。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书房的门半开着,屏幕上跳动着全球市场的实时数据......欧洲开盘、亚洲午盘、美国期货盘前。
WTI原油...开盘价:96.40美元。
陆辰站在屏幕前,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没有敲击。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然后转身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没有糖,没有奶。他需要的是纯粹的咖啡因刺激,而不是味蕾的愉悦。
秦静已经在书房里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纤细却结实的小臂。她的眼睛盯着三块屏幕,左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右手握着鼠标,光标在数据表格和K线图之间来回跳跃。
“你昨晚没回去?”陆辰把咖啡放在桌上,声音很平。
“回去了。四点又来了。”秦静没有抬头,“沙特石油部在凌晨两点发布了一份声明,措辞很有意思。”
陆辰走到她身后,俯身看向屏幕。
那份声明的英文翻译版本显示在左侧屏幕上,右侧是沙通社的原始阿拉伯语报道。秦静已经用红色标注了几个关键词的翻译差异......官方的英文版本把一句关键的表述翻译成了“沙特将维护市场稳定”,而阿拉伯语原文更接近“沙特将以适当方式回应市场变化”。
“维护市场稳定”和“以适当方式回应”......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承诺。
“谁翻译的?”陆辰问。
“萨克森找的MIT阿拉伯语研究中心的人。官方版本是沙特石油部自己发的英文稿,措辞经过了三轮修改。”秦静调出另一份文件,“第一版里有‘减产’这个词,第二版改成了‘调整供应’,第三版就是你现在看到的‘维护市场稳定’。”
陆辰沉默了片刻。沙特人内部在打架。这不是什么秘密......沙特石油部内部一直存在两派:一派以技术官僚为主,主张减产保价;另一派以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的亲信为核心,坚持“不减产”战略,要用低油价杀死页岩油。
双方也是争得不可开交。
这份声明的措辞演变,就是两派内部博弈的痕迹。第一版提到减产,说明技术官僚占了上风;第二版改成“调整供应”,说明王储的人介入了;第三版变成“维护市场稳定”......这是彻底的妥协方案,说了等于没说。
“市场怎么解读的?”陆辰问。
“大多数机构把这份声明解读为‘沙特准备减产’。”秦静调出彭博和路透的头条新闻标题,“你看:彭博说‘沙特暗示可能减产以稳定油价’,路透说‘沙特石油部承诺维护市场稳定,油价应声反弹’。”
陆辰没有看那些标题。他不需要看。他知道市场会怎么解读......市场永远在寻找它想看到的东西。多头们需要一根救命稻草,这份含糊其辞的声明就是那根稻草。
“油价呢?”
“亚洲盘一度冲到96.80,现在回落到96.40。”秦静顿了顿,“有资金在97美元附近开始做空。不是散户,是机构级别的抛盘。”
陆辰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不是笑,只是一种确认。机构级别的抛盘......这说明有些大资金不傻,他们看穿了沙特声明的虚张声势。
“萨克森到了吗?”
“在地下室。他在跑卫星图。”
陆辰放下咖啡杯,走向书房角落的楼梯。那扇伪装成书柜的门已经打开了,露出通往地下室的阶梯。空气里有一股机房特有的冷气味道,混合着电子元件工作时散发的微弱臭氧味。
地下室比楼上低了十五度。三百台服务器整齐地排列在恒温机柜里,蓝色的指示灯像星空一样闪烁。冷却系统的低频嗡鸣是这里唯一的声音,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城市的呼吸。
萨克森·哈里斯坐在主控台前,三块屏幕上显示着不同来源的卫星图像。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上面印着“There's no cloud, it's just someone else's computer”......这句俏皮话在2014年已经不算新鲜了,但萨克森显然不在乎。他的头发比上周更长了,金色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
“老板。”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拉斯坦努拉港的卫星图,今早六点更新的。”
陆辰走到他身边,看向屏幕。
那是沙特最大的石油出口港......拉斯坦努拉,位于波斯湾西岸,每天有超过五百万桶原油从这里装船运往全球。卫星图像的分辨率极高,可以清晰地看到泊位上停靠的油轮轮廓。
“这是昨天的图。”萨克森切换到另一张,“这是今天的。”
陆辰盯着两张图的对比。
昨天的图像上,拉斯坦努拉港的九个泊位上有四艘油轮在装货。今天的图像上,泊位上有七艘油轮......三艘VLCC超大型油轮和四艘苏伊士型油轮,另外还有两艘在锚地等待。
“装船速度加快了。”萨克森调出一组数据,“根据AIS船舶自动识别系统的数据,过去72小时,拉斯坦努拉港的原油装船量比前一周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三。沙特在加速出货。”
陆辰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减产的信号......这是增产的信号。沙特人在声明里说着“维护市场稳定”的漂亮话,背地里却在加速往市场上倒油。
“产量数据呢?”
萨克森切换到另一组图表。“这是我们通过油轮跟踪公司拿到的数据。沙特七月日均产量一千零一十万桶,比六月增加了三十万桶。八月前十二天的数据......一千零三十万桶。”
陆辰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写下几个数字:
沙特产量:6月980万桶/日→ 7月1010万桶/日→ 8月1030万桶/日(预估)
装船量:环比+23%(过去72小时)
库存:?
他在“库存”后面打了一个问号,然后转过身。
“库存数据呢?”
“有延迟。官方数据要下周才公布,但我们可以用卫星观测的储油罐阴影长度来估算。”萨克森调出一组经过算法处理过的图像,“沙特的储油罐是圆柱形,根据阴影长度可以反推液面高度。我们的算法显示,拉斯塔努拉港的储油罐液面在过去一周下降了约百分之八。”
陆辰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表情......那是一种冰冷的确认。
沙特在加速出货,储油罐液面在下降。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沙特没有减产,他们在增产;第二,他们不仅在增产,还在加速出口。这不是“维护市场稳定”的操作......这是在为价格战做准备。
“把这些数据整理成报告。”陆辰放下马克笔,“一个小时后我要用。”
他转身走回楼上,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地下室的冷气随着他的离开而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书房里温暖的加州阳光。
秦静已经准备好了另一组数据。她的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表格,上面列着全球主要原油生产商的成本曲线。
“页岩油的盈亏平衡点。”她指着表格中的一列数据,“巴肯页岩区,平均完全成本七十二美元。鹰福特页岩区,六十八美元。二叠纪盆地,六十四美元。这些是现金成本......如果只算运营成本,还可以再低十到十五美元。”
陆辰扫了一眼那些数字。这些数据他早就烂熟于心,但他需要看到它们在屏幕上呈现出来的样子......数字变成图表,图表变成逻辑,逻辑变成决策。
“加拿大的油砂呢?”
“现金成本五十到六十美元,完全成本七十五到八十五。”秦静切换到另一张图,“但油砂项目的特点是前期投入巨大,一旦投产,停产的成本也很高。只要油价能覆盖现金成本,他们就会继续生产。”
“所以供给不会减少。”陆辰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数据验证过的事实。
“不会。”秦静的回答同样简洁,“至少油价要到六十美元以下,才会看到大规模的减产。”
陆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前,但没有坐下。他站着,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屏幕上的WTI原油K线图。日线、周线、月线,三张图并列排开,像三幅不同时间尺度的地图。
日线图上,油价从六月的107美元高点一路下滑,中间有过几次反弹,但每次反弹的高点都在降低......107到103,103到100,100到97。这是一个教科书式的下降通道,每一次反弹都是空头加仓的机会。
周线图上,200日均线在92.50美元位置,这是很多机构交易员的技术指标生命线。如果油价跌破200日均线,会触发大量的程序化止损单。
月线图上,油价已经在高位盘整了三年......从2011年到2014年,WTI原油一直在90到110美元之间震荡。这是一个巨大的整理区间,一旦跌破90美元的区间下沿,会引发雪崩式的抛盘。
“今天有什么数据?”陆辰问。
“北京时间晚上十点半,EIA原油库存数据。”秦静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三个半小时。”
“预期是多少?”
“市场预期库存减少一百五十万桶。但萨克森通过卫星图估算的库存变化是......增加八十万桶。”
陆辰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预期减少一百五十万,实际增加八十万......两百三十万桶的预期差。如果这个数字准确,油价会在数据公布后跳水。
“给摩根大通发指令。”他直起身,“WTI原油,八月的空头,在96美元位置挂五千手。”
五千手WTI原油期货,每手一千桶,总计五百万桶。这不是一个大数字......陆辰的原油空头总头寸已经到了一亿四千万桶,五百万桶只是零头。但这五千手的意义不在于数量,而在于位置。
96美元,是今天亚洲盘的低点。在这个位置挂空单,意味着陆辰在赌油价会跌破这个支撑位,继续向下。
秦静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十秒后,指令已经通过加密通道发往摩根大通的交易台。
“指令已确认。”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回执,“摩根大通的交易员问你是否要调整止损位。”
“不调。”陆辰终于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仍然锁定在屏幕上。
他的现有原油空头头寸是一亿六千万桶,原油空头的总浮盈超过八亿美元左右。
八亿美元。
这个数字在屏幕上只是一个苍白的数字,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重量。但在世界的另一端,这个数字意味着钻井平台的关闭、工人的失业、银行的坏账、企业的破产。
陆辰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浮盈数字。他的目光穿过屏幕,穿过数据,穿过了时间和空间,落在了一个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沙特王储的野心,有页岩油商的绝望,有OPEC会议室里的争吵,有白宫西翼的能源政策讨论。那里有俄罗斯总统面对油价下跌时的冰冷眼神,有北达科他州油田工人被解雇时的茫然表情,有银行贷款经理拒绝贷款申请时的程式化语气。
那里有真实的世界。
陆辰,只是一个坐在加州书房里、盯着屏幕的年轻人。
......
纽约时间比加州早三个小时。当陆辰在帕罗奥图喝着咖啡的时候,曼哈顿的早晨已经过去了大半。
阿斯特拉基金的交易大厅位于曼哈顿中城的一栋玻璃幕墙大楼的第四十一层。这间交易大厅的装修风格与华尔街的传统截然不同......没有深色的桃花心木,没有厚重的皮质沙发,没有象征“老钱”的古董钟表。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可丽耐台面、透明的玻璃隔断和大量的绿植。这间办公室的设计师显然想传达一种“新俄罗斯”的审美......干净、现代、冷酷,像一座冰封的宫殿。
但此刻,这座宫殿里的气氛远没有它的外表那么冷静。
谢尔盖·沃罗诺夫站在交易大厅中央,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领带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愤怒......那种只有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失去控制时才会有的愤怒。
“止损?!”他的声音在交易大厅里回荡,几个交易员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谁让你们止损的?”
坐在他面前的交易主管是个四十出头的美国人,叫迈克尔·凯恩,之前在摩根士丹利做了十五年的大宗商品交易员。凯恩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颤抖......这是他在摩根士丹利养成的习惯,每当面对一个愤怒的客户时,他就会这样。
“沃罗诺夫先生,这是我们风控系统的自动执行。”凯恩的声音尽量保持着职业性的平静,“阿斯特拉基金的风控规则是单一头寸亏损不超过百分之五。我们的原油多头头寸平均成本是九十八美元,当油价跌破九十三美元时,系统自动平仓了百分之三十的头寸。”
“百分之五?”沃罗诺夫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俄罗斯式的嘲讽和轻蔑,“谁定的百分之五?我告诉过你,这笔交易不能设止损!你不知道吗?”
凯恩没有退缩。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客户......在市场顺风顺水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天才,在市场逆转的时候就把责任推给交易员。
“沃罗诺夫先生,风控规则是您和您的合伙人共同确认的。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即使没有自动止损,我也会建议平仓。技术形态已经破位了,九十三美元是关键的支撑位。跌破这个位置,下面就是九十美元。”
“技术形态?”沃罗诺夫的声音更冷了,“你在跟我谈技术形态?你知道油价的决定因素是什么吗?是地缘政治!是沙特!是俄罗斯!是中国的需求!不是什么他妈的均线和支撑位!”
他没有等凯恩回答,转身走向交易大厅角落的一间办公室。那是一间用玻璃隔断的独立办公室,门上挂着一块小铜牌......“D.沃尔科夫”。
沃罗诺夫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德米特里·沃尔科夫,阿斯特拉基金的创始人和实际控制人;另一个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种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做交易的,而是某个政府部门出来的。
“我告诉过你。”沃罗诺夫的声音压低了,但怒气没有丝毫减少,“不应该用自动风控系统。我们在做的是方向性的交易,不是他妈的套利。”
沃尔科夫没有立刻回应。他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WTI原油的K线图......一根巨大的阴线从九十六美元一直捅到九十三美元,像一个刺穿所有希望的匕首。
“平了多少?”沃尔科夫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百分之三十。两千万桶。”沃罗诺夫咬着牙,“剩下的四千八百万桶还在。”
沃尔科夫沉默了十秒。然后他转向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
“伊戈尔·谢尔盖耶维奇,你怎么看?”
那个被叫做“伊戈尔·谢尔盖耶维奇”的男人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沃尔科夫脸上。
“莫斯科的立场没有变。”他的声音很低,像一台运转良好的发动机,“油价下跌符合我们的战略利益。这不是一个商业决策,这是一个政治决策。”
沃罗诺夫的脸抽搐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知道坐在面前的这个男人是谁......不是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系统,一个他无法对抗的系统。
“你的意思是继续持有?”沃尔科夫问。
“我的意思是,不要因为市场的短期波动就改变战略方向。”伊戈尔·谢尔盖耶维奇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袖口,“莫斯科相信,油价会在九十美元上方找到支撑。沙特的财政平衡点在九十五美元以上,他们不可能长期忍受低于这个价格的油价。俄罗斯的财政平衡点更高,但我们有别的选择。中国会买我们的油。他们会签长期合同,用高于市场的价格锁定供应。这不是经济学,这是地缘政治。”
他走向门口,在推开玻璃门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沃尔科夫一眼。
“德米特里,你知道普京总统是怎么看那些在市场恐慌时抛售资产的人的。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门关上了。玻璃隔断在门框里轻轻震动了几秒,然后归于平静。
沃罗诺夫和沃尔科夫对视了一眼。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的嗡嗡声。
“他说的对吗?”沃罗诺夫的声音有些干涩。
沃尔科夫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屏幕上的K线图。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敲击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密码。
“不要平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也不要加仓。我们等。”
“等什么?”
“等那个该死的美国人的仓位暴露出来。”沃尔科夫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不信他一个人能吃下整个市场的空头。他一定在某个地方露出了破绽。找到那个破绽,我们就反击。”
....
北京时间晚上十点三十分,纽约时间上午十点三十分,加州时间上午七点三十分。
EIA原油库存数据准时发布。
陆辰的屏幕上跳出了那个数字......
美国至8月8日当周EIA原油库存:+87.6万桶。
市场预期:-150万桶。
实际值比预期多了二百三十七万六千桶。
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市场的反应不是瞬间的......它像一个被按进水里的球,先是短暂地静止了一秒,然后以一种近乎暴力的速度弹了起来。
WTI原油期货,电子盘交易,北京时间晚上十点三十分零三秒。
第一笔成交:95.80美元。
比前一秒的96.40美元,跌了六十个点。
十点三十分零五秒:95.20美元。
十点三十分零八秒:94.80美元。
十点三十分十五秒:94.30美元。
十点三十分三十秒:93.90美元。
四十五秒。从96.40到93.90。两美元五十美分的跌幅。每桶亏损两百五十美元,对于持有一百万桶的机构来说,就是两亿五千万美元的账面损失。
止损盘开始涌出。
那些在96美元附近设置了止损的程序化交易系统,此刻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倒下。每一张多单的平仓,都会把价格再往下推一点,而每一点价格的下跌,又会触发更多在更低位置设置的止损单。
这是一个经典的“止损踩踏”......
当足够多的市场参与者把止损位设置在同一个价格区间时,一旦价格跌破这个区间,所有的止损单会同时涌入市场,买家瞬间消失,卖家蜂拥而出,价格就会像掉下悬崖一样直线坠落。
93.50美元。
93.20美元。
92.80美元。
92.50美元......200日均线,被击穿了。
更多止损盘涌出。
92.00美元。
然后,在92.00美元的位置,买盘出现了。
不是散户的抄底盘......是真正的机构买盘。陆辰的屏幕上,萨克森的数据分析系统几乎实时地标记出了这些买盘的来源。
“是美国的炼油商。”萨克森的声音从地下室的麦克风传来,带着一丝兴奋,“还有一些页岩油公司的对冲盘。他们在买原油期货,锁定未来的采购成本和生产利润。”
陆辰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买盘的力度上......确实不小,但和涌出的止损盘相比,还是差了半个数量级。
92.50美元。
92.80美元。
93.00美元。
价格开始反弹。那些在低位割肉的空头们开始平仓,把价格又推高了一些。而炼油商们的买盘还在继续,他们在93美元附近又建了一批多单。
“要平吗?”秦静问。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执行指令。
“不平。”陆辰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这是反弹。不是反转。”
他顿了顿,调出萨克森的卫星图分析报告。
“沙特在增产,页岩油在增产,中国的需求在放缓,欧洲的需求在萎缩。这些基本面因素没有变化。今天的下跌只是库存数据引发的技术性破位,真正的下跌还没开始。”
秦静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之类的问题。她跟了陆辰这么多年,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当他说“数据不会说谎”的时候,争论是没有意义的。
“加仓。”陆辰说。
秦静的手指重新回到键盘上。
“什么位置?”
“94美元。五千手。”
“五千手?”秦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老板,现在的价格是93.20。你等反弹到94美元再加仓?”
“对。”
秦静没有再问。她理解了陆辰的逻辑......不在下跌中追空,等待反弹到阻力位再加仓。这是最保守、最稳健的加仓方式,虽然会损失一部分利润空间,但能确保加仓的位置是最优的。
“还有。”陆辰补充了一句,“在91美元位置挂两千手的止盈单。如果价格回到92.50美元,平掉两千手,兑现一部分利润。”
“你刚才说不平。”
“不是平仓,是滚动。”陆辰的嘴角微微动了动,“让利润奔跑,但不要让利润跑丢。”
....
反弹来得比陆辰预期的更猛。
那些在92.00美元抄底的炼油商们显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消息很快传开了......不是通过官方渠道,而是通过交易员之间的电话、即时通讯软件的群组、彭博终端的聊天窗口。
“有人在92.00大量买入。”
“是谁?沙特?还是某个对冲基金?”
“不知道。但买盘很强。可能是美国的炼油商联盟在行动。”
“页岩油商也在买。他们需要锁定未来的产出价格,否则银行会抽贷。”
“还有加拿大的油砂公司。他们的生产成本高,油价跌破90,他们就亏钱了。”
这些买盘像一团正在扩散的火焰,从一个点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市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92美元是底。即使不是真正的底部,至少也是一个强力的支撑位。
92美元。
92.50美元。
93美元。
93.50美元。
93.60美元。
价格在反弹,但陆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坐在屏幕前,像一个等待猎物进入射程的猎人。他的手指没有碰键盘,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他的呼吸平稳得像一台正在待命的机器。
93.70美元。
“差不多了。”秦静轻声说。
“再等等。”陆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93.80美元。
93.90美元。
94美元。
“加仓。”陆辰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果断,像一把刀切开了空气中的寂静。
秦静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十秒之内,五千手WTI原油空单在94美元位置全部成交。
“五千手,94.00到94.05之间成交,平均价格94.02。”
陆辰微微点头。
加仓的指令刚执行完,屏幕上就出现了一根新的K线......开盘94.00,最高94.15,最低93.70,收盘93.85。
反弹的势头在94美元附近被压制住了。
陆辰的加仓,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燃起的火焰上。市场的多头们突然意识到......有人在94美元这个位置大量做空。这不是散户级别的抛盘,这是机构级别的、有组织、有预谋的打击。
谁在卖?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个卖盘的存在......冰冷、精确、无情,像一台永远不会犯错的机器。
93.80美元。
93.60美元。
93.50美元。
那些在抄底的炼油商们开始后悔了。他们的多单从浮盈变成了浮亏,而且亏损正在以每分钟几十万美元的速度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