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零工
回来的第一天,杨帆就知道,自己必然在家裏呆不住。
在远离家庭的时候,杨帆是能看清也能理解自身和家人的局限性的;可是置身其中的时候,杨帆只能感觉到窒息的捆绑感,然后就是发疯一样的要逃离。脑子裏面什么都不剩下,只剩下要跑,跑的远远的。
杨帆曾经想要去理解家人,似乎是这样就能安抚好自己。就好像知道坏人变成坏人的原因,自己就能得到拯救一样。
“看吧,大家都一样可怜,只是因为自己很不幸的成为了晚出生的那一个,所以才得到这样的待遇。如果自己早早出生,经历他们的年代,自己也会成为这种人的。”
这样做的后果,一度让杨帆陷入心裏的完全黑暗。
因为这似乎预示了一个结局,所有人都得不到拯救,而其根本原因就是所有人本身。
很多事情不去想,就还能坦然的过下去。杨帆选择不去想,只去感受,把行为都变成本能,不去理解,不去思考。像是草履虫一样,这边有牛肉汤的味道,就往这边跑。只关註实在的感受和拿到的东西,不去考虑太多。
但这也很难。因为杨帆是个感性的人,还是个天生的悲观主义者。
她习惯胡思乱想,习惯在事情没发生前预设各种可怕的后果。或许,这也和她成长的挫折教育有关。
杨帆有时候也忍不住对自己很愤怒。为什么自己每次发现自我的问题,就总要从自己的家庭中找原因?是真的自己活的很惨,还是自己幻想自己活的很惨而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本质?
有时候过度思考会带来更大的谜团。
大部分时候,杨帆都要告诫自己不要再思考了,才能心安理得的过生活。
这次回家,只是再次证实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杨帆无法适应回家,只适合远远的怀念,不适合生活在其中。
在火车上熬了十几个小时很累,可躺在家裏客厅裏面硬硬的床上,闻着深入枕套的头油味儿,被子的陈旧味儿和臭脚丫子味儿,听着爸妈在房间裏面压抑的几句拌嘴,杨帆只想逃离。她开始怀念出租屋有弹性的床、自己新买的床单枕套和小被子,单独的衣柜和床头柜,单独的房间而不是客厅裏面硬摆的床。
除此以外,更让杨帆怀念的是,无需时刻被人评价的自由和清凈。
杨帆心裏清楚,明天早上,杨妈一定会早早起床,带气折腾屋子好把她吵醒,再狠狠跟她吵上一架,最好借此跟杨爸翻下旧账好好骂骂老杨家是多么的剥削她。而杨爸会出去买杨帆想念很久的早饭,会埋怨杨妈不要吵她让她睡个懒觉,会不耐烦的敷衍杨妈,导致杨妈怒火更胜。
一晚上做梦,杨帆都梦见自己好像被困在一个狭小的黑色空间裏面,手都伸不开,空气也越来越稀薄,窒息感越来越强,感觉自己很快就要没命了。醒来之后那种窒息和绝望感也很真实,回想下梦中的感觉,杨帆觉得自己应该是梦见被关在棺材裏面活埋了。
杨帆庆幸自己早早醒来,没有躺床上玩手机或者发呆,而是穿好衣服,把被褥收拾好。因为杨妈确实很早醒来了,一大早就带着怒气使劲推开客厅的门,能听到门磕到墻上砰的一声。
“哎哟,起这么早啊,我以为大小姐你还躺床上等着人餵饭呢。昨天说的话你别以为我在开玩笑,赶紧的交钱!吃喝拉撒不要钱啊!你以为你是什么富人么?辞职了不说赶快找工作,还有脸休息!让你早点回家省点钱,非得在外面逍遥!你肯定是不学好,在外面成天花天酒地,不检点!果然是老杨家的种!你们老杨家没一个好东西!”杨妈一早上脾气就很差。
回到家裏,听到这些话,杨帆还以为自己会很难过,会被打击的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可人果然是潜力无穷的,回家后自动开启自我防范。杨帆听到这些话,大脑和心裏似乎都麻痹一样没什么感觉,不痛苦不生气不委屈,她反而很清醒的分析着。她意识到,家裏最近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自己被无辜波及到了。
杨帆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做什么,多只会激发杨妈的进一步怒气。但是什么都不做,也逃不过杨妈的怒气上升,这时候只能寄希望于杨爸了。
果然,杨爸穿着灰色的秋衣秋裤,抓着一件领口和口袋都破口、油亮的蓝色外套,从卧房冲出来,冲着杨妈大声说,“有完没完,你有完没完?怎么好日子过的不顺心,你非得找事是吧?冲孩子撒什么气?啊,不就是你上次去给我妈送饭,她不小心打翻了埋怨你几句,你就委屈上了?她年龄这么大了,你就不能忍忍?退一万步说,你冲孩子撒什么脾气?坐火车熬了一晚上了,早上也没睡懒觉,自己挺乖的在这儿收拾,就昨天让你做了顿面条,你看看你,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孩子不回来你说翅膀硬了不着家,没良心白眼狼。孩子回来了你又骂!有完没完,你到底想怎么着!有你这种妈,怪不得孩子不着家!要我说,杨帆你干脆早点找工作去外地,家裏真是够糟心的!你去外地,爸爸跟着你一起出去,留你妈自己一个人在家,她就舒心了!看哪裏都痛快了!”
杨妈一听就生气了,冲到杨爸面前,拿手指头直冲杨爸眼睛,都快要戳上去了。“好啊,好啊!你把心裏话说出来了!我在你们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谁都欺负我!我自己生的都不向着我!我生的,说几句怎么了!说不了别人,还说不了她了!你们老杨家都高贵,看不上我们家!就你们城裏人金贵,就是瞧不起我们农村的!可你看怎么着!你没本事,城裏人还看不上你们家呢!要不怎么娶我回家!你个没用的,没本事的!你没本事,连带着我受气,还连累孩子!活着么大了,孩子回来还住客厅!你看谁家大姑娘睡客厅的?连个屋都没有!回来还睡懒觉,睡nm,要不要脸了,大姑娘在客厅睡懒觉!”
杨妈看着杨帆,几步冲到跟前,拿指头恨恨戳杨帆额头,咬牙切齿的看着杨爸说,“你看看让你宝贝的,胖的像个猪,一脸痘痘,也不知道拾到!穿的破破烂烂的,出去说是赚钱,赚个屁!你看着吧,你看你闺女得让人说成什么样子!杨帆你也是个没出息的,熬到过完年不行么!有本事在外面饿死,都别回来,那才叫有骨气呢!耷拉着脸,拉着你那堆破烂回来,你看吧,你回来了,大家又有的说了!大过年的,我就像要个脸面,你爹你爹不行,你也不行!回来干嘛,不够丢人的!”
杨帆听了之后,居然有些走神。这些话语明明更难听刺耳,来自身边最亲近的人情绪发洩的伤害,应该让自己更痛苦才对。可是,好像,跟工作上领导的批评相比,跟导师和审稿人的评价相比,如此的微不足道,已经不能再让杨帆心裏起到太大的波澜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现在开启了保护机制麻痹自我了?还是因为长久的这种谩骂已经习惯了?还是因为,在自己眼裏,父母已经不再是自己世界的一大部分,而是小小的、值得可怜和同情的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