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裂感
杨帆以为自己会很难受，会辗转反侧，但没想到，自己睡得还挺好的。
第二天听到奶奶迭被子的声音，杨帆有种不真实的平静感。
这种感觉非常割裂，也非常让人疑惑。
明明前天晚上，杨帆的生活被山崩地裂一般破坏，露出最真实的残酷。今天，在冬天早上的阳光中，自己就和小时候一样，从吱嘎乱响的钢丝床上醒来，看到奶奶做着她日覆一日的动作，说着以前常说的话。
好像一切如旧。
“吵醒你了吧？你要不再睡个懒觉吧，反正最近家裏也没客人，你睡个懒觉没事。”奶奶边收拾边说着，但杨帆知道，自己需要起床。
客厅就那么大点。
奶奶需要的是懂事的孙辈懂事的回答。
“没，不睡懒觉了，睡好了。我这以前上班上的，作息时间可准了。到点我就醒，再睡就难受了。”杨帆轻了轻嗓子，心一狠，掀开暖和的被窝，整个人站出来开始把被子铺平，把枕头放到一边，连着褥子一块打卷，卷成一个大大的圆筒，放到窗下的椅子上。
在奶奶惊呼“快点穿衣服啊，你这孩子，小心冻感冒了，到时候你妈你爸再怪我们没照顾好你。”
杨帆听了，加快折迭钢丝床的动作，表情和语气轻快的说，“我壮着呢，没事儿。再说了，我爸我妈怎么可能怪您，感谢您还来不及呢！”说到最后，杨帆冲着面向自己站着，在平整衣服的奶奶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说到，“奶奶这么好，我这么乖，谁说呀，都的羡慕，是吧。我收拾好了，放阳臺？”
“哎哟，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会说话啦。看来你当初出去闯一闯也有好处，最起码受到难为了知道要怎么装腔作势了。”奶奶乐呵呵的笑着说。
“哪有装腔作势，真心的。以前为了离学校近也在您这儿住过三年呢，我爸我妈都很感激呢。我这次回来因为上班住的近又来了，正好也给我机会亲近亲近。”杨帆脑子有点乱，笑嘻嘻的硬撑着解释到，但心裏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对话，最好是能赶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国家，最好离开这个地球。
奶奶审视的看了杨帆一眼，低下头把已经很平整的被子拽了拽，又认真整了整外面盖着的蓝蓝绿色针织布材质的防尘布，嘴角似乎向上翘着，可眼睛的形状却没什么变化，声音很热情的说到，“哎呀呀，看来老骨头一把还有用处啊。行，记着好就行，我还以为就你妈那个性子，你爸耳朵根子都这么软了，你也得是个。嗯，不说了，我去看看你爷爷去，早上得带着你爷爷遛弯锻炼下，顺便买个早饭和菜。你在家吧，收拾收拾你那堆东西。想吃什么，奶奶给你买去。”
杨帆有点纠结，她想要一个人留在家裏，单独呆个把小时。
又觉得既然自己说出口了，应该要多承担一些，陪着爷爷奶奶出门。
杨帆想了想，先跑窗户边看了看，路上看起来挺干凈，之前下的雪都成了树下的小堆，就是个别低洼的地方看起来结冰了，其他地方看着都还好，露出来的是看起来干一些的水泥路面。
杨帆看着窗户外面，认真说，“这路上看着还是有点冰，要不今天你俩不出去吧，我自己出去买点就行。要不就是等我会，我陪你俩出去。东西不着急收拾，我下午的班，上午肯定有时间收拾。”
奶奶的声音从杨帆被后传来，“哟，真是长大了，知道关心人了。你爷爷走不远，我和你爷爷慢慢走，花园那头就是菜市场，很近。我去买菜，你爷爷就自己一个人在花园裏面锻炼。下雪没事，之前这么多年，不都这么我和你爷爷这么过的，没那么矫情。”
杨帆回头看着奶奶拿起烧水壶要去烧水的样子，赶紧冲过去接手，拿到厨房的水池中接水。奶奶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杨帆，“你这孩子就是毛躁，客厅还没收拾好呢。这么多年我都这么过来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和你爷爷，没那么矫情。行吧，让你主动几天，心裏好受好受。”
杨帆冲着奶奶扬起笑脸，听到她惊呼“哎哟，看着点，别接满了，接满了烧开的时候就容易溢出来，铺炉子，又得擦。哎呀，你们这个年代的孩子都享福了，什么都不会，都毛手毛脚，热乎几天就不行了。男孩子还行，女孩子可不能这样，以后婆家是要嫌弃的。”
杨帆笑着说，“知道了。”然后把水龙头关小点，等水又流了一会儿，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提起来拿到奶奶面前，“奶奶你看，可以了吧？”
“差不多了。下次得再少点。”奶奶打开灯，低头看了看，说到。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下次记得了。你去看看我爷爷吧。我这就烧上水。壶裏有剩下得水，你和爷爷洗漱完，我灌好水，咱们一起出去？”杨帆拿着烧水壶往煤气炉上坐，点开大火说到。
“哎哟，你是财主托生得吧？你这火开到最大了，你看这火苗都在水壶外面了，多浪费。开个中火就行。”奶奶说着就想进厨房，可又听到爷爷屋子裏面有声音，她赶紧指着炉子示意让杨帆关小点，看着杨帆关小了，才走向卧室。
卧室门一关，杨帆能听到奶奶在跟爷爷扯着嗓子喊，“没什么，你别瞎操心，都好着呢。我就是跟你孙女说说话，你孙女现在懂事多了。”
爷爷含糊得声音，听不清。
杨帆感觉那股子劲儿下去了后，全身发冷。
哆嗦着去客厅把衣服都穿上，再把钢丝床放到阳臺，把矮桌子放到地上，扯了扯沙发上的罩子，把铺盖从椅子上搬到沙发上。
她坐到沙发上，抱着铺盖卷，面无表情，心裏却非常享受这短短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开了，奶奶有些烦躁的说着，“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心疼。”
杨帆赶紧调整表情，笑着跟奶奶说，“爷爷想吃什么？要不我去买吧，你和爷爷在家。”
奶奶走到窗户下的高茶几旁，伸手拿着水杯，又向外走去。
“你爷爷心疼你，想让你在家多休息休息。哎呀，我都说了，你想出去。你爷爷非觉得是我说的你。”奶奶说到。
杨帆看着奶奶走到厨房水池，把水杯裏面的东西都倒到水池，再把茶叶收拢收拢往底下垃圾箱裏面倒。
杨帆想帮忙，却无从下手。她并不清楚奶奶到底在要干什么。
奶奶收拾完，看着杨帆笑着说，“你怎么和个跟屁虫一样？”
“我这不是看着有什么可以干的么。”杨帆笑呵呵的说。
奶奶越过杨帆往客厅走，“你们这一代真是享福，我们都很小的时候就干活了，下地、割草、做饭、洗衣服，什么不干啊？要是没眼色等家长说了再干，那指定要挨打挨骂，说出去都要被别人说不懂事。”
杨帆一直跟在奶奶后面，看奶奶把水杯放到高茶几上，转身把杨帆吓一跳，杨帆赶紧躲到一边，看奶奶又走到客厅门口电视机前面，从下面柜子裏面掏出个茶叶铁盒，又转过身走到高茶几，把茶叶盒放好，坐在旁边椅子上，把盒子打开，用裏面的黄色小塑料勺子舀出来深绿色干巴的细小茶叶片，往每个水杯裏面加两勺。
加完后，看着杨帆笑着说，“看着我干嘛？不知道要干嘛了是吧？哎呀，你把铺盖卷放你爷爷屋裏面，跟你爷爷说说话吧。”
杨帆点头应是。
“奶奶也不想一大早说你，不过你还是眼裏没什么活儿，干事情是还老毛手毛脚，太粗，一点不像女孩子，心细手巧。还总是做一半就撂那儿等别人收尾。你看沙发，我就看出来你没弹上面的桌子腿留下的灰，还有那个桌子摆的，是昨天那个样子么？哎，奶奶也不想招人烦，就说这一次，后面不说了。”奶奶边从高茶几下面掏出来水壶，往杯子裏面倒水，边说。
“哪有，奶奶你说的对，我都听着呢。一家人才说我呢，是为我好，我懂。哪能这么不懂事呢。我下次註意。”杨帆笑着，边说，边用手拍打沙发，整理矮桌子的位置，还从高茶几上和电视柜旁边把零碎拿出来，把东西都放到矮桌子上原来的位置。
“你懂就好。还是挺聪明的嘛，你看你这不就想到了要把东西都归到原位么，挺好。”奶奶端起水杯，小心的喝了一口，满意的说到。
杨帆想了想，说到，“奶奶，你去洗漱吧，我去看看爷爷，他那边估计也要换茶水。他自己起来洗漱，还是我把盆端进去？”
突然，厨房传来水烧开后的沸腾声，杨帆赶快起身冲到厨房关火。
奶奶的声音传来，“哎哟哎哟，小心点，你看你这孩子，刚说了你，你就这么莽撞。不着急，离天黑早着呢。”
“知道了，下次註意。”杨帆大声说到。
杨帆打开厨房的水壶盖子，想要倒水，又停住了。
“奶，这壶水，你要用来干嘛？倒那裏啊？”杨帆在厨房提着水壶，大声说道。
“那壶水就倒厨房的水壶裏面就行。你挑个空的倒，昨天剩下的水，一会儿用来洗漱。”奶奶大声喊道。
“你倒完水，就再烧上一壶，一会给客厅的水壶倒上。你去你爷爷屋裏面，给他水杯换个水，再看看他收拾完没。”奶奶继续大声说到。
“知道了。”杨帆大声回应道，把烧水壶放到臺面上。
杨帆掂掂厨房裏面的三个水壶，都不空。想了想，她张嘴想问，又懒得问。随便选了一个水壶，把另两个水壶裏面的水都倒入。
“怎么这么久啊？你干嘛呢？”倒腾完了，奶奶疑惑的声音突然从杨帆背后传来。
“啊，吓我一跳。”杨帆惊恐的回头，惊慌的说，“没干嘛，这不是三个水壶都有点剩的么，我就合并到一块，再倒新烧好的水。”
说完，杨帆提起烧水壶，开始往刚空出来的水壶中倒入热水。
“哎哟，我的孙女哎，你可真是，怎么想的啊。还折腾那个劲儿干嘛，看哪个水瓶裏面就剩点底儿，把哪个倒了就行。实在不行就倒一壶水到盆裏就好了，正好用来洗脸。倒腾这个多费事啊，一会儿还不是倒出来用。”奶奶笑着说。
杨帆尴尬的扯扯嘴角，小心的接着倒水，没回头，平平的说了句，“知道了，下次註意。”
倒完水，杨帆看着奶奶还在门口站着，往旁边让了让，“奶奶，你要洗脸？我给你让开了，你进来吧。”
奶奶站在门口，摇摇手，“不用，你先忙完再说。厨房就这么大点地方，可装不下两个人。再说你这毛手毛脚的，我可经不住你折腾啊。”
杨帆没再说什么，加快了动作。
把水壶放到水池裏面，正冲着水龙头，拿开盖子，水龙头打到最大，往烧水壶裏面加新的热水。
水流太大，虽然很快把壶接满了，但是接的太满。
杨帆提起壶想要倒掉一点。一不小心接满了，杨帆赶紧倒出来一点。
奶奶焦急的伸手拍旁边架子上的红色水盆，“哎哎，多浪费啊，水不要钱啊，你往盆裏倒啊。”
杨帆嗯嗯应着，赶快调整壶嘴，往水盆裏面倒了一些水。
看了下壶裏面的水面，差不多了，杨帆盖上盖子，提起烧水壶放到炉子上，打开炉子调成中火，看了一眼奶奶，没听到什么进一步的指示，就往门口凑，奶奶赶紧侧了下身子，身体退的太快晃了一下，杨帆赶紧扶住。
“哎哟，你这动作太快了，慢点慢点，我可经不住你这么折腾。这么着急干嘛，你看看，你要是不着急，就不会把水接多了再倒。”奶奶埋怨了下，稳了稳，等杨帆刷一下跨出来，捂住心口等了等，走进厨房水池旁边的架子上，准备洗漱。
“行了，没事儿了，你该干嘛干嘛吧。”奶奶双手撑着水盆，看着杨帆笑了笑。
杨帆看了眼奶奶，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杨帆去客厅拿着铺盖卷，放到爷爷卧室窗下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