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听到开门关门声，听起来像是爸爸走到卧室裏面。爸爸故作轻松的说到，“那什么，帆儿啊，你妈正忙着呢，这不方便，下次你想你妈了你再跟她打电话聊，这次咱们爷俩先聊聊。”
杨帆有种窒息和羞愧感，虽然胃裏像是突然灌了许多大石头一样坠着难受，她也假装没事一样的说着，“嗯嗯，爸，我下次再跟妈妈聊，你别跟她发脾气，她也是不容易。”
爸爸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些，“家裏的事儿有我呢，你别多管了。感觉怎么样，上班还好吧，没出什么问题吧？你这突然给我和你妈连打好几个电话，我这心裏就一凸，感觉就不大好。你这孩子从小就冒失马虎，高中家长会上数学老师专门说你有时候做题就是不认真看题，一着急了+看成-，结果白扣分。你这上班了可不能这样啊，得认真仔细点，别拿人家工资还不好好干。”
“我知道，可是哪有不出错的啊，我又不是故意想要出错，实在是太忙了，连轴转干太多活儿，我不可能不出错啊。再说了，你老说我刚来公司得主动点，眼裏要有活，我越主动活儿越多，可是越主动活儿越多，做的越多错的也越多。不是，爸你都多久没在公司上过班了，现在工作上出错不是上学，跟正确答案不一样就叫错，工作是你干的不合领导心意，再对也是错啊。”杨帆委屈又生气的解释道。
爸爸也生气的回答，“怎么了，这才第一份工作就开始嫌弃你爸我落伍了，不懂社会了？我跟你说，听老人的话吃饱饭，不管哪个年代，那都是和人打交道，听老人的经验没错。再说了，怎么别人不出错就你出错呢？还有，你别歪曲我的意思，让你眼裏有活说的是要会讨人欢心，会做人办事，不是让你和老黄牛一样什么都干。”
杨帆更委屈了，“我当初还没来的时候，你可是说的让我多干活，刚工作什么都不知道，正好是学本事的时候，不要总觉的多干点什么就多委屈似的，多干就多学多会，以后公司就离不开我了。我跟你说，根本不是这样的，那活儿是谁都能干，没什么难度，多干就是给老板多省钱而已。我会的多、干的多，也没见老板多认可我，多给我发工资或者是提职位！再说了，我这拼命干，同事还有意见呢，觉得我抢着干活显得他们多懒一样，我领导也未必愿意看到我这么积极的展示自己，好干掉她独得老板赏识！”
杨爸更生气了，“你这孩子就是笨，给你说什么你就一点不动动脑子！你都这么大了，不会灵活运用啊，你自己不会看情况灵活处理啊？还有，你不会多学点重要得活儿么？你怎么不抢着干扫地大妈的活儿呢？你要学会重要的工作内容，让公司离不开你，你才能谈条件，你才能值钱！”
“怎么可能啊！这些活儿没什么核心，都是常规的技术操作。就算有重要的，真正核心的也不可能让我接触到啊，公司难道不知道保密么？他们都把所有的东西拆掉原包装再进入实验室，就是怕地下的人懂了不好掌控了，或者是给他们洩露出去什么。”杨帆有些奔溃的说到。杨帆现在已经忘记最开始自己为什么要打电话回家了，只是觉得这次通话再次证实了家裏是依靠不上的，不管是钱财还是心理上。
“那是你自己笨，或者你自己就学艺不精，什么关键什么重要都不懂！我当年在厂裏干机床，师傅都藏着掖着不教，就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当年是怎么偷学怎么求都不行，最后还是自己慢慢咂摸出门道的，其实就是在一个轴轮上面上垫个东西调整下，那带子就不会老剐蹭打着上面的壳子，机器就能运行稳当。哼，全厂这么多聪明人都没看出来门道，就我每次都看找机会悄悄的看，最终明白的。后面我们厂，我和那个师傅能解决问题，其他人都不行，厂长都得对我俩客客气气的。”杨爸接着说到，“行了，你自己体会吧，都是成年人了，我也帮不上什么了，就有这些经验说给你，你还不乐意听！行吧，难得聊一次，不说了。对了，你这也上班了，赚钱不容易，别和上学的时候一样，又乱花钱啊，要知道攒钱，别和钱有仇啊似的，拿到就死命花，你以前上大学，每次月初给你打生活费，月中你就开始紧张了，这工作了可不能这样啊。我看电视上那什么月光族，你可不能学啊。”
对爸爸的老生常谈，杨帆只感到厌烦。但是爸爸说到钱的问题，强烈的羞耻感像是一盆冰水把杨帆从头浇到尾，既寒冷彻骨又令人窒息。确实，大学期间离家之后自己彻底放飞，一拿到生活费就爱大吃特吃，把自己吃胖30斤不止，后来再也没瘦下来。当时家裏也不那么宽裕，自己又听家裏的话没敢出去打工怕被骗，也就只在大四的时候找了个洗碗工的活儿，干了不到3个月让家裏知道了又以给家裏丢人为由辞掉工作没继续干。总之，大学裏面确实是疯狂的吃喝长胖，学费和生活费也是给了家裏压力。当时杨爸做宿管大爷每个月才1500块，每次都给杨帆1000块，杨帆还只能勉强撑到下旬，每次都是得杨爸再支援个100、200得，才能撑到月底。也有家境不好的同学，一年除了学费也才3700块花销，没事就不吃饭或者疯狂打工。
这样一对比，杨帆越发觉得羞愧，觉得自己很差劲，情绪非常失落。眼泪流下来被风一吹凉凉的，杨帆才发现自己哭了。她悄咪咪的看了下旁边下班的人，假装眼裏进了灰尘似的揉揉眼，把眼泪擦干，憋气稳住声音不带哭腔的说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会的。我这钱不会乱花的，我自己在外地还是要手裏有钱以防紧急情况，不可能每个月把钱都给你等着你再发给我必须的生活费。我已经每个月给你打1500了，每个月除了租房水电之类的必须的，我都自己做饭带饭，一个月是真没乱花。行了，我这不跟你说了，我这快到家了要去超市买点东西，不方便聊。我都好，你别担心了，就这样吧，下次再聊。拜拜。”
杨爸有些惊讶，“这么快就到了啊，行，那你早点回家吧，註意安全。”顿了顿，杨爸继续说到，“我知道你很懂事，只是你长大了要做长远打算。别老乱花钱，也别死抠门，该买的该社交的都是该花的。行了，爸爸不多说了，家裏都好，拜拜。”
其实离家还有2个红绿灯，可是杨帆实在是不想再继续聊下去了。慢慢的走在路上，杨帆再次感到十分孤独。好像工作了就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明明上学时自己还像小孩一样被保护着，可是一旦步入社会要开始工作后，所有人就拿自己当成年人一样对待，所有人都在说着你是个成年人了，然后毫不顾忌的往你身上丢来各种各样的问题和事情，还要求你坚强、成熟、稳重、专业、面面俱到的解决所有问题。
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杨帆一想到成年人的世界都是如此的真实直接，有种想要回到小时候的冲动。像小时候一样，被人安排着做这做那，有着明确的正确答案，即使做错了也不会有什么可怕后果，只要再乖乖的做一遍就好。
为什么自己小的时候想要长大呢？久远的梦想如今得以实现，可是这一点都不美妙，也不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