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
阴冷潮湿的地窟内。
钟乳石如倒悬的山脊，滴水穿石，汇聚成小小的水洼。
初踏入时还有隐隐光亮渗入，往深了走只剩一片漆黑，鬼哭般的风声自洞内刮了出来。
巫若走在前面，袖摆一翻，掌心便多出一盏提灯。
夏玖跟在她身后，踩踏积水的哗啦声时不时响起，回荡在狭窄的岩壁间。
没过多久，这段蜿蜒曲折的路走到了尽头。
灯光照亮的区域霎时间扩大，能看出这是一间被人为开凿的地穴。
“到了。”巫若停下脚步，随手搁置了提灯，依旧是温雅含笑语气，话却不那么客气。
“巫国灭亡后唯一的幸存者，真不知道那个病态的国家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竟让过去日覆一日地上演？”
夏玖往边上挪了一步，终于看清洞穴中的模样。
冰冷坚硬的漆黑岩壁上，正吊着一个人。
说吊挂并不准确，女人枯瘦的四肢就像烧焦后崩裂的碎碳，已隐隐与四周围岩石融为一体。
她长发披散着，几乎拖曳到了脚踝，被潮气打湿如同黑蛇一般紧紧绞缠在身体上，皮肤被映衬得愈加惨白。
即便面容憔悴了太多，也能凭借秀美的五官认出来，那是巫绥。
“羽人本属于天，却在此强行与地脉融合，这副凄惨的模样就是你想要的吗？”巫若冷笑着质问。
巫绥艰难地抬起头，一头长发如枯藤般些许摇曳，太久没开口说话，她的嗓音生涩嘶哑，就像銹蚀的齿轮咬合摩擦。
“不论其中曾有多少不堪，对养育自己的故土留有怀念，何错之有？”
巫若敛了眸光，退至一旁，“你我之间果然无话可说，人我带过来了，剩下的你们看着办。”
夏玖一个支棱，这关她什么事？
巫绥却看了过来，暗淡的眼中泛起一丝笑意，长久以来居于暗无天日的地底，她变了很多，“刚从虞国回来吧？”
夏玖：“是。”
巫绥声音很轻，飘荡在洞窟裏似要被风声淹没，“你最后参与的是哪一段时间点？”
夏玖被勾起了回忆，神思有些怅惘，“虞国百年祭典，神罚开始没多久我就回来了。”
“想知道你未曾参与的过去裏，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夏玖脑海中下意识浮现故人的面庞，沈默片刻后，果断道：“想。”
巫绥说：“虞国百年祭典上，天降神罚，无边黑夜笼罩整个国境。”
这一段与她亲身经历一致，夏玖点点头。
“通皇力挽狂澜，将皇女碧游作为通天的祭品，求得天命召令，断了天界与人间的联系。”
要是没有她，按理来说也应该如此发展，寒泽与碧游都会在当天死去，夏玖抿唇接着点头。
“这之后没多久，通皇陨落。”
夏玖一顿，“通皇是如何死的？”
巫绥摇了摇头，“这就不知了，只知道自通皇逝去后，一切都乱了。”
“作为正统的皇子楼云继位，收拢国民迁都另立，开创修真体系被尊为圣贤，五宗之一琅琊臺便是传承自他。”
“当时的宰相奉通皇之令参与皇女碧游一事，亲眼目睹其通天之能，他带着不愿远离故土的民众，组建了后来的巫国。
“囚禁失去力量的羽人一族，以信仰维持他们生存，甚至妄图以此通天，替代当年皇女碧游的献祭。”
夏玖问道：“这与仪式有何关联？”
巫绥静静笑道：“因为羽人终究无法替代皇女碧游，长久无望的等待，巫国选择了另一条路，那就是覆生虞国，那个人族离通天最为近的时刻。”
夏玖歪头，实在不解，“羽人一族为何肯配合？神祇既已陨落，也取不回曾经的力量了。”
巫绥轻嘆，“因为朝夕。”
夏玖却没有丝毫意外，为何朝夕会被当做这场仪式的锚点，她在心底隐隐猜出了答案。
巫绥说：“被巫国囚禁住的羽人正是她。”
“海神大巫朝夕，在最后接受的其实是通皇的传承，也就是光阴之力，巫国羽人的本领皆是继承自她。”
“连记忆也是。”
“我们曾从传承记忆中亲眼目睹虞国的破灭，故人一个接一个离去，一无所知地迎来命运的浩劫，被巫国人囚禁，余生自一扇小小窗户眺望天际的景色。”
“我们想完成朝夕的心愿。”
“用这双依旧属于她的眼睛，再一次见到故人。”
夏玖不了解朝夕。
她一抵达虞国就附在朝夕身上，印象裏她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边缘人物，泯灭在众人口口传颂间，连存在都被她所替代。
但在整场故事中，朝夕才是主角。
如今却只寥寥几语，她想这应该是一个很傻的姑娘，笨拙却认真，习以为常的生活突然有一天不覆存在，无能为力地沦为命运的旁观者，错过与故人最后一次相见，于是余生都在沈湎。
她不期然想起了碧游。
一人死于百年祭典，另一人被巫国拘禁半生。
当初许下的诺言，谁也没能做到。
夏玖心性向来洒脱，很少产生爱恨这种过于浓烈的情绪。
但在此刻，她不可自制地对巫国产生了怨恨。
怀着她也说不清的报覆心态，夏玖扯了扯嘴角，话语如同一把刀子。
“巫国囚困羽人，将他们当做通天的工具，而羽人借巫国茍活，明知巫国人所求通天皆为妄念，却在近万年来从不点破，只冷眼旁观他们无望的追求。”
“这不是在互相折磨吗？”
巫绥怔住，心臟就好似被剖开，柔软的部分被毫不留情撕扯粉碎，只剩下冰冷却残酷的事实。
原来，她所心心念念的故土，不过是一场长达万年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