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向匈奴投降,汉武帝将其全家抄斩,李陵就已经知道,长安他是回不去了。
以武帝的狠辣。
他活着回去,只会比死了更难受,更没有尊严。
“这个,恐怕不行,陛下希望我,将你活着带回长安。”霍光看着李陵,脸色很平静。
对于汉武帝刘彻。
霍光很明白这个帝王会做什么。
李陵当即重重的一头磕在地上,说道:“博陆侯,算我求你了,杀了我。我若是死在你手上,也算一种荣幸!”
“死当然容易,可你死了,我就完了!”霍光还是拒绝了李陵的请求。
再看李陵,其额头已经磕破了个洞,鲜血汨汨而流出来,样貌甚是凄惨。
可即便这样,霍光依旧不会处决他。
虽然此次与李陵部众碰上属于巧合,但没办法,活捉了对方,自己就丧失了处决他的权力。
在李陵叛逃匈奴人之后,汉武帝就不止一次的对霍光说过,若有机会,定要活捉李陵带回长安,以解他心头之恨。
汉武帝刘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雄才大略,但是猜忌心过重。这种猜忌,甚至超过了后世的曹操之流。
他连自己的儿子刘据都不信,能信的过其他人?
权力,是一种精神毒药。
他能让人欲仙欲死,亦能让人丧失理智。
尤其是晚年的汉武帝刘彻!
他不可能信的过任何人,包括霍光在内。谁知道军队里,有没有汉武帝刘彻安排的人混在其中?
做事!
必须谨小慎微。
不能再像以前小时候了。
霍光的身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家子,他必须得为家里人负责。
“霍光!!!”
李陵大吼,他没想到,霍光连这个请求都不答应。
霍光也不在多言,直接挥手,让士兵将其带下去。
“好生看管,不得让李陵死了。他若死了,你们就都得陪葬。”
“诺!”
士兵们上前将李陵带了下去。
此次一行。
本来汉武帝的意思是将李广利所率领军队接管下来就行,防止兵变。毕竟,刘屈氂已经伏法,李广利这边若是得知消息,说不得会投降匈奴,那样,对于大汉无疑于又多上了一层危险。
至于李陵?
这属于意外之喜。
大漠无限边际,千万里荒无人烟。
霍光真想去逮住李陵,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奈何!
对方竟然送上门来,那就顺带收拾了。
现在战斗已然结束,霍光准备到中军大营向兄长霍去病复命。
然而来到中军。
却发现兄长已经病倒在临时搭建的行军床铺上,时不时咳嗽出血来。
“兄长,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霍光一时间有些慌了神。
前一刻明明还英明神武的冠军侯,让他带三万精兵对阵匈奴右校王,怎么等战争结束后,就病倒下了?
霍光当即抓住长期跟随兄长的亲兵,质问道:“你怎么照顾我兄长的?”
冠军侯霍去病在咳嗽了两声后,连忙制止住霍光的行为,道:“放开他,跟他没关系。为兄的身体,是多年征战南越北匈留下的恶疾,身子早已空了。”
“若非如此。”
“以为兄的性子,又岂会让你独自率三万精兵对付匈奴敌军。”
闻言。
霍光只好放开那名亲兵。
他知道兄长说的都是真的,南征北战的人,身上怎么不可能留下一些暗疾。
想了想后。
霍光从兜里掏出一张由他制造的特殊油纸包裹的丹药。
正是上回救过霍去病的牛黄解毒丸。
行军打仗的人,难免有个热病什么的,这玩意,他自然是要随身携带。
“兄长,这是上次治好你病的药,快些吃了它,等我们回长安,一定能好调养好身体。”霍光声音急切地说道。
然而。
霍去病没回话,反而是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眼中蔓延的血丝,几欲喷发出血来。
霍光连忙上前拍了拍霍去病的背,让他顺气过来。
这时候。
霍去病才连连摆手,道:“霍光啊,为兄的身体,自己清楚的很,多年累积的暗疾哪里有神仙妙药治得好。”
“就不糟蹋你这药丸了。”
“近些日子。”
“为兄常常回思过去,少年封侯、拜将,何等风光。”
“正因如此。”
“才居功自傲,性格猖狂。”
“太子刘据,乃是你我表亲,更是陛下血脉。然巫蛊之案,陛下依旧未曾放过太子,甚至连舅舅一家也深陷此中。”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
“然君王更胜猛虎。”
“现如今,为兄这番模样,也倒是不惧怕生死了。”
“只是害怕光弟你以为兄为榜样,行事作风如我一般无二。”
话到此处,霍去病又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霍光当即连忙轻拍着霍去病的背部,说道:“兄长放心,霍光日后决不会行事放肆!”
“如此甚好!”
霍去病说到这,连忙撑着身体,从床铺上起来,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落寞的神情,跟霍光说道:“你背下为兄,为兄想出去,看看曾经征战的漠北草原。”
“好!”
霍光当即往下腰,让人搀扶着兄长霍去病趴在霍光的肩上。
此刻。
他清楚的感受到,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冠军侯霍去病,此刻身体竟然如此之轻。
世间最公平的事情,莫过于所有人都要迎接死亡。
但英雄暮年,总会显得如此凄凉。
霍光背着冠军侯霍去病,看着漠北的夕阳,风景略显悲哀。
战争过后。
总有老鸦于枯藤上守望着大地上的残骸。
汉军的儿郎们自远方而来,牺牲在这里,只能埋在这里,再也回不去了。
战争不是儿戏,是残酷的博弈。
但有时候。
战争不打不行。
如若没有汉武帝穷兵黩武,哪有后世两千年为主体结构的汉家儿郎?估摸着那时候都是匈奴人的后裔了吧!
霍去病手指着远方,缓慢说道:“那里,是为兄首次出征的地上,八百骠骑,票姚校尉,一战封侯!”
“那个方向,是为兄两次出征河西,一万骠骑,任骠骑将军...”
“那...那里,是...是...”
霍去病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即便趴在霍光的耳边,也逐渐听不到任何声响。
一代名将,年少成名的冠军侯,就此落幕。
时间在流逝。
霍光却一直站在草原上,呆呆的伫立在那里。
直到夕阳彻底落下,漠北草原迎来了寒冷的黑夜,霍光这才动了动身子,干涸的嘴唇轻轻跟背上的人说道。
“走,兄长,我背你回家,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