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贺的第二次朝会，已经开始肆无忌惮的斜倚在御座上，明黄衮龙袍的下摆随意垂落在金砖地面，手中把玩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夜明珠，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
霍光站在“三公首”的专属位置，这看似是象征百官之上的荣耀，如今却成了尴尬的摆设！
他身前的奏事案上，堆叠着昨夜整理好的州郡奏报，可自朝会开始半个时辰，刘贺连眼皮都没往那些奏报上抬一下。
“诸位爱卿！”
刘贺突然停下把玩夜明珠的手，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朕近日翻了翻先帝的旧卷宗，发现桩有意思的事，当年上官桀一族被定谋逆罪，满门抄斩，朕怎么看怎么觉得蹊跷。”
“一个能辅佐武帝、昭帝的老臣，真会说反就反？”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冰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百官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
上官桀谋的案子是逆案大案，并且由霍光一手查办！
当年证据确凿，连上官氏自己都无从辩驳，如今新帝突然翻旧账，明摆着是冲着霍光来的。
霍光握着朝笏的手指微微收紧，竹片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上官桀谋逆之事绝非冤案。当年他勾结燕王刘旦，私藏兵器，甚至伪造先帝诏书，意图废黜昭帝、另立新君，幸得先帝英明，臣等及时察觉，才保住大汉江山。此事有先帝手诏、禁军将士人证、上官府中搜出的谋逆铁证为凭，万万不可翻案！”
“哦？”
刘贺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道：“霍大将军这话，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朕听说，当年上官家倒台后，你霍家可是接管了不少上官家的产业和部曲啊。”
他顿了顿，突然提高音量。
“朕意已决！即日起，为上官桀一族平反昭雪，恢复爵位，尚存族人一律召回长安，酌情任用！另外，朕任命上官晏为丞相，总领百官，主持朝政！”
“陛下不可！”霍光急声反驳道：“上官晏毫无理政经验，若让他担任丞相，定会祸乱朝纲！”
“朕说可就可！”
刘贺猛地一拍御案，夜明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道：“霍大将军，你就老老实实的当你三公首好了，朝政之事，朕自有人为我分忧解难！”
话音刚落，队列中立刻走出一个身着紫色朝服的身影。
正是上官晏！
他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阴鸷，此刻得意洋洋地走到殿中，对着刘贺深深一拜：“臣上官晏，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为大汉效力！”
起身时，他故意转头看向霍光，眼中满是怨毒与挑衅，甚至还挑衅般地扬了扬下巴。
萧望见状，也连忙上前附和道：“陛下英明！上官丞相才干卓绝，定能辅佐陛下开创盛世！”
其他几个平日里依附刘贺的官员也纷纷应声，殿内瞬间响起一片阿谀奉承之声，唯有霍光和张安世、田延年等旧部沉默不语，脸色凝重。
朝会结束后，百官陆续散去。
上官晏特意放慢脚步，在殿外的回廊拦住了霍光。
他凑到霍光耳边，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道：“霍大将军，别来无恙啊？当年你率军抄我上官家，杀我父兄，夺我家产的时候，没想到今天我会成为丞相吧？”
“霍光，你当初怎么整掉我上官家的，日后我必定怎么整掉你们霍家。”
“你霍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霍光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上官晏那张扭曲的脸，眼神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道：“上官晏，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当年上官家是因谋逆伏诛，与我无关。你若敢动霍家一根汗毛，我保证，你上官家会比上次败得更惨。”
“哼，嘴硬！”上官晏冷笑一声，拂袖而去，道：“咱们走着瞧！”
看着上官晏嚣张的背影，霍光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当刘贺宣布上官晏为丞相的时候，霍光就猜到了，站在刘贺背后出谋划策的人是谁了。
太皇太后上官氏！
如今，刘贺与上官氏已经结成同盟，若再放任下去，不仅霍家危在旦夕。
武帝、昭帝辛苦打下的大汉江山也会毁于一旦。
大汉，可是最怕后宫乱政的。
霍光握紧了手中的朝笏，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出手！
必须尽快出手！
当天夜里，长安城笼罩在沉沉夜色中，唯有大将军幕府的灯火亮至深夜。
霍光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心腹管家不三在外值守，随后便开始秘密召见昔日的老部下。
第一个到来的是度辽将军范明友。
他是霍光在军中最可靠的力量。
范明友身着便服，借着夜色的掩护从侧门进入幕府，一见到霍光，便急切地问道：“大将军，您深夜召我来，可是有要事？”
霍光点点头，领着他走进内室，亲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明友，陛下昏庸，上官氏专权，如今更是要为上官家翻案，提拔上官晏为相。再这样下去，大汉社稷难保。”
“我打算废黜刘贺，另立新君！”
“你愿意助本侯一臂之力吗？”
范明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坚定地站起身：“大将军放心！末将唯您马首是瞻！军中将士大多是您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立刻可调集北军禁军，控制长安各个城门和皇宫出入口，确保万无一失！”
霍光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道：“此事事关重大，切不可声张。你回去后暗中做好准备，等候我的号令。”
范明友应下后，便悄然离去。
紧接着，御史大夫张安世来了。
他是霍光最信任的文臣，素来沉稳谨慎。听闻霍光的打算，张安世沉默了许久，眉头紧锁：“大将军，废帝乃是逆天之事，一旦失败，我们都会身败名裂，甚至株连九族。您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了整整一天一夜。”
“刘贺登基二十七日，已犯下千余桩荒唐事，重用奸佞，滥杀无辜，若等他根基稳固，再想废他就晚了。我身为托孤大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先帝的江山毁在他手里。”
张安世看着霍光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既然大将军心意已决，臣愿追随左右。御史台掌控天下监察，臣可立刻让人收集刘贺的罪证，为废帝之事提供依据。”
这时候，光禄大夫田延年也走了进来。
他性格刚烈，一听霍光的计划，当即拍案而起：“大将军早该如此！刘贺那昏君，早就该废了！臣愿带人封锁宫门，确保废帝过程中无人敢阻拦！”
夜色渐深，幕府内的人来了又走，每个人都带着沉重而坚定的神色。
最后，霍光让人去请丞相杨敞。
杨敞是个出了名的胆小怕事，当年霍光推举他做丞相，正是看中他性格温和、不会争权，可如今废帝之事，必须要多人支持，多一人就多一份力量。
杨敞来到幕府时，双腿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