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等待皇帝发话。
刘询见状,抬手道:“大将军平身。朕知你谨慎,此事便交予你了。”
“切记,需以礼相待,不可失了朝廷体面。”
霍光谢恩起身,执笏退回队列,身姿依旧挺拔,却难掩眉宇间的凝重。
朝会散去,大臣们按品阶依次退出宣室殿,皆执笏躬身而行,无人敢擅自抬头。
然而在群臣要离去之前,刘病已却是喊了一句。
“大将军请留下。”
故而霍光只得停下脚步。
待殿内只剩二人,刘病已走下御座,霍光连忙再次躬身行礼:“陛下还有何吩咐?”
刘询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将军不必多礼,你故乡出此奇人,也是一桩美事。若其真有大才,你便与他共同辅佐朕,共治天下,岂不是美事?”
这哪里是共治天下?
明明就是分权。
当皇帝不能独享大权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权力分散出去。
皇帝不能独揽,大臣最好也别。
可霍光哪怕知道刘病已所想,但也只能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臣定不负所托。”
出宫时,霍光与群臣在宫门外分别,众臣皆执笏躬身向他行礼:“霍大将军留步。”
霍光亦执笏回礼,一一颔首致意。
之后,霍光便回到了自己的大将军府邸。
大将军府的书房内,熏香袅袅,驱散了暮春的微寒。
霍光卸下沉重的朝服,换上轻便的锦袍。
此时,桑美人递来的热茶,霍光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觉浑身的紧绷稍稍舒缓。
桑美人一直住在他府上,聪慧温婉,虽无名分,却是府中最懂他的人。
她见霍光神色凝重,便知朝堂上定有不虞之事,轻声问道:“将军今日朝会,似有心事?”
霍光呷了口热茶,将朝会上的情形一五一十道来,从刘询拿出厕纸的试探,到提及河东“仙家”的制衡之意,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旁人之事。
桑美人静静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待他说完,才轻声道:“陛下既已猜忌,将军何不趁此机会辞官归隐?西征功业已就,您也该歇歇了。”
霍光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庭院中的那株老槐树,当年他离府西征时,这树还只是碗口粗细,如今已枝繁叶茂。
“还不是时候,本侯若辞官,朝中再无人能制衡各方势力,陛下虽说已经登基三年,恐镇不住局面。何况,那河东‘仙家’到底是何许人也,我也想亲眼见见。”
“看看是真有大才,还是借本侯早年发明招摇撞骗的鸡鸣狗盗之徒。”
桑美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也不再多劝,只是柔声道:“将军既已决定,那便带上妾身一同前往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霍光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好,明日便启程。”
于是到了次日清晨。
一辆装饰低调的乌木马车从大将军府驶出,车厢内铺着厚厚的地毯,角落里燃着安神的熏香。
霍光斜倚在软榻上,翻看着手下送来的河东郡卷宗。
桑美人坐在一旁,正低头绣着一方锦帕,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落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马车行至长安东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高喊:“霍大将军,留步!”
霍光眉头微蹙,抬手掀开马车前帘,只见一名身着御史官服的官员骑着一匹黑马,正奋力追赶而来!
竟是萧望。
萧望本是霍光早年举荐入朝的人才,两人曾有过一段君臣相得的时光。
可在汉昭帝末年,因政见不合反目,此后便形同陌路,鲜有往来。
霍光实在想不通,他为何会突然追来。
待萧望策马赶到马车旁,霍光沉声道:“萧御史策马追来,不知有何要事?”
萧望勒住马缰,喘了口气,朗声道:“奉陛下旨意,陪同大将军一同前往河东。陛下说,大将军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恐在河东失了分寸,得罪那‘仙家’,于国不利,故派下官随行,也好从中斡旋。”
他语气恭敬,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霍光闻言,心中了然!
刘询这是既想让他去请“仙家”,又怕他暗中动手脚,故派萧望这个家伙来监视自己。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问道:“萧御史也信这世间有仙人?”
萧望挑眉,回道:“陛下信,下官便信。难道大将军不信?”
“不信。”
霍光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世间哪有什么仙人?不过是些故弄玄虚之辈罢了。”
萧望闻言,不置可否,只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讽。
霍光也不恼,指了指他胯下的黑马,问道:“萧御史就打算这样骑马去河东?这一路千里迢迢,骑马颠簸,可不是件易事。”
萧望勒了勒马缰绳,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不比大将军家境殷实,下官俸禄微薄,买不起马车,只能骑马赶路。”
霍光闻言,故作关切地说道:“这可不行。骑马久了,容易伤着‘老二’,到时候若是坏了,怕是只能入宫当宦官了。”
这话一出,萧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霍光这是在故意调侃他,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只能狠狠瞪了霍光一眼,调转马头,高声道:“既然如此,那下官便先行一步,在前面驿站等候大将军!”
说罢,便策马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看着萧望气冲冲离去的背影,霍光忍不住笑出声来。
车厢内的桑美人放下锦帕,好奇地问道:“将军,方才你说的‘老二’是什么?为何萧御史听了会如此生气?”
霍光转过头,看着她疑惑的模样,眼中满是笑意,却只是摇头不语。
桑美人见他不肯说,便自己琢磨起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颊瞬间染上红晕,轻轻捶了霍光一下,嗔道:“将军!您怎么说这种浑话!你们男人真是……真是够无聊的!”
霍光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跟他这种酸腐文人打交道,不逗逗他,这一路岂不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