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望猛地挥开霍光搭在他背上的手,胸膛剧烈起伏,涨红的脸上满是愤怒与羞恼。
“霍光!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方才你笑得那般开怀,定是早就知道这瓦罐是如厕用的,为何不提醒我?!”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御史大夫的威严在此刻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愚弄后的委屈与怒火。
霍光被他推了一下,却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萧御史刚才喝得那般尽兴,连连称赞水味甘甜,本侯怎好扫你的兴?再说,你也没问不是?”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落在萧望耳中,却比直接嘲讽还要刺耳。
“你!”
萧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霍光却说不出话来。
大司马大将军的官职与权力远在御史大夫之上,朝堂之上尚且要让霍光三分,如今在这乡野之地,以武力方面,更是奈何不了他。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蔡忠,语气瞬间变得严厉:“蔡掾史!这物件既是如厕之用,为何不单独修个屋子遮起来?难道你们家都是这般当着外人的面如厕不成?成何体统!”
蔡忠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责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解释:“萧御史息怒!这……这是自家用的物件,平日里院子里只有家人,用的时候在周围拉块布帘遮挡一下就够了,没想着要特意装间屋子”
他说得小心翼翼,额头上又渗出了冷汗,看向萧望的眼神满是惶恐。
“拉布帘?”
萧望眉头拧得更紧,指着那还盛着些水的马桶,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为何这瓦缸里要留着水?”
一想到自己喝下去的东西,他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连忙捂住嘴,强压下呕吐的冲动。
“这水是留着冲秽物用的,方便干净。”
蔡忠连忙解释,见萧望还是一脸不解,索性撸起袖子说道,“萧御史莫急,下官给您示范一下您就明白了。”
说着,他转身走到院角的水井边,提起水桶打了满满一桶水,又快步走回马桶旁,往里猛地一倒。
只听“哗啦”一声,桶里的水裹挟着马桶中原有的残水,顺着底部的陶管快速排出,水流冲击着桶壁发出浑浊的声响。
可倒完水后,马桶底部还是残留着些水,并未全部冲走。
萧望盯着那残留的水,脸色由青转黑,怒火与恶心交织在一起,他指着蔡忠,气得说不出话:“你……你这东西根本不干净!”
“这……这已经比茅厕干净多了呀!”
蔡忠急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正德说这是‘抽水马桶’,只要每次用完都冲水,就不会有异味……”
他还想继续解释,却被萧望不耐烦地打断:“够了!不要再提这劳什子马桶!”
桑美人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眼前的闹剧,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用帕子捂住嘴,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霍光也转过身,看着气鼓鼓的萧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萧御史消消气,不过是个误会罢了,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误会?”
萧望瞪着霍光,骂道:“这要是发生在你身上,你看是不是误会!”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此事只能自认倒霉,总不能真的因为一杯“马桶水”去整蔡忠。
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
可他脸上的羞恼之色却久久不散。
蔡忠见气氛缓和了些,连忙打圆场:“萧御史,霍光大将军,还有霍夫人,下官去给你们泡杯热茶解解乏吧?”
说着,便转身走进了厨房。
萧望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显然还对刚才的“水”心有余悸。
不一会儿,蔡忠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四个粗瓷茶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茶水,还冒着袅袅热气,一股浓郁的茶香弥漫开来。
他将茶杯一一递到众人面前。
“这是正德那孩子教下官做的茶,说是比寻常煮茶更香,你们尝尝。”
萧望盯着眼前的茶杯,迟迟没有伸手去接。他警惕地看了看蔡忠,又看了看霍光,生怕这茶水里又藏着什么猫腻。
犹豫了片刻。
他最终还是没敢先喝,而是对霍光说道:“大将军,你先喝。”
语气中似乎还带着几分狡黠。
霍光挑了挑眉,也不推辞,端起茶杯便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先是带着一丝微苦,随后便是浓郁的回甘,茶香在口腔中久久不散,比他平日里喝的煮茶确实更有滋味。
他放下茶杯,看向蔡忠,问道:“这是炒茶吧?工序比煮茶简单些,香气也更好些。”
蔡忠连忙点头:“是啊大将军!正德说炒茶要先把茶叶摘下来晒干,然后放在铁锅里慢慢炒,炒到茶叶发脆,再用热水冲泡就行。下官也是照着他说的做的,没想到真的这么香!”
提到儿子,他脸上又露出了骄傲的神色。
萧望见霍光喝了茶没什么异样,这才半信半疑地端起自己的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香瞬间驱散了口中残留的异味,他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之前的怒火和恶心仿佛都被这茶香冲淡了不少。
放下茶杯,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却缓和了许多。
桑美人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随后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茶香,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这炒茶确实好喝,比宫里的茶还要香呢。蔡掾史,回头能不能给妾身一些茶叶?妾身也想学着泡。”
“当然可以!”蔡忠连忙应道:“家里还有不少,夫人要是喜欢,下官这就去给您装一些!”
说着,便要转身去取茶叶。
取完了茶叶,递给了桑美人样子。
蔡忠可能是觉得与霍光拉近了距离,于是便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凑到霍光身边说道:“大将军,不瞒您说,犬子正德这些年经常念叨您呢!”
霍光正端着茶杯细细品味,闻言动作一顿,挑眉看向蔡忠:“哦?他念叨本侯做什么?本侯与他素未谋面。”
蔡忠搓了搓手,语气里满是讨好:“这您还不知道吗?大将军您西征定西域,灭贵霜、破安息、降罗马,那可是千古难遇的英雄!”
“这等事迹,天下人谁不敬佩?”
“犬子更是把您当成榜样,整天说将来要成为大将军这样顶天立地的人物!”
这番话说得圆滑又谄媚,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在拍马屁。
坐在一旁的萧望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嘴角撇了撇,低声嘀咕道:“难怪只是个县吏,成天怕是就知道拍马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