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醒来的时候在下雨。
不大不小的雨。打在草棚顶上噼噼啪啪,落到地上又轻得像雾。灵田的土会湿。湿了不能锄——锄湿地等于和泥,泥干了比石头还硬。
孙远山在廊下坐着。膝盖上搭着块油布,手里搓绳子。麻绳搓了两股,不紧不松。他搓绳子不是因为需要绳子——手闲着不搓点什么难受。搓了两股再拆,拆了再搓。夏炎看过他搓绳子——同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手上的节奏不变。种地的人干不了精细活,但重复的活干得比谁都稳。
阿赤蹲在廊下另一头。也在看雨。他看雨的方式跟孙远山不一样——孙远山看雨是看雨往哪边飘,好判断明天能不能下地。阿赤看雨就是看雨。眼睛跟着雨点落下去,落地上碎了,再看下一滴。
“今天不干活。“孙远山说。不是跟夏炎说——自言自语。但夏炎听见了。
夏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雨气从灵田那边飘过来,土腥味里夹着一丝灵气的甜。雨天灵气沉,贴着地面走。人闻着比晴天明显。
他走到灵田中心。雨落在肩上。没避。
蹲下。
半梦态。松。这次沉得很快——前两天的缝隙还在,他顺着缝隙往下掉。
掉进了一个不是自己的神识里。
不是硬闯。是第六钥的双重视角让他可以同时在内部和外部看一个对象。他把外部的视角转向了阿赤。
阿赤的神识他来过一次——在船上。灰白的荒地,烧过的痕迹,梦渗的根须。这次不一样。双重视角让他同时从外面看结构、从里面看内容。
外面看:跟上次差不多。荒地。灰。根须。根节点扎在金丹下面。
里面看——
他看见了画面。
不是完整的画面。碎片。像打碎了一地的碗片,每一片上有花纹,但拼不起来。
第一片:海边。几间房子。不是灵山岛这种石头房——木板和茅草搭的,矮矮的,趴在沙滩上。旁边晒着渔网。网破了几个洞,有人补过,补的针脚比原织的粗。
第二片:日出。从海面上起来的。不是灵气充沛的壮丽日出——就是普通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粉,太阳从水线上冒出来,先一条线,然后半个圆,然后整个。有个人在看。不是修士在看灵气潮汐——就是个小孩在看颜色。
第三片:那个人在走路。不是赶路——被牵着走。不是有人拉他——脚自己往一个方向迈。眼睛是空的。不是无神——是没在用。像一个人梦游。腿在动,人没醒。
第四片没了。
碎了。烧了。后面的碎片全被火烧过——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留。
夏炎在碎片中间蹲着。看了一会儿那个看日出的小孩。
那个小孩不是“阿赤“。“阿赤“是道祖起的名字。那个小孩可能有别的名字——但名字也被烧了。
他不知道那个小孩叫什么。
他知道的事:小孩喜欢看日出。不是修炼。就是喜欢。颜色好看。这件事是真的。道祖不会植入“喜欢看日出“——这种东西对道祖没用。一个没用的东西被保留了下来,说明它是原来的。是那个小孩自己的。
他还知道:小孩后来走到了青崖宗。不是自己走到的——被引过去的。怎么引的,碎片烧了,他没看到。但“走到“这件事的结果是:青崖宗没了。
两千多个人。一个喜欢看日出的小孩。中间隔了三年和一场火。
夏炎蹲在那里。
没哭。没发抖。没出汗。手搁在膝盖上,很重。像膝盖上放了两块石头。不是真的石头——是手自己变重了。